伽延动了动嘴唇,不知对大迦叶尊者说了什么;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形,混在一直缭绕在他们周身的黑雾之中,仿佛他也变成了那些被碾碎、又被强行超度不成的恶鬼。

    大迦叶尊者迅速念动了一断法诀,钟樾抽出了自己的太青剑,剑芒斩向了伽延。

    只听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然后所有粘稠腥臭的黑气爆散开去。

    钟樾用左手握着剑鞘,猛地向前支住地面,呕出一大口血来。

    大迦叶尊者盘腿席地而坐,身上的袈裟破破烂烂,胸口剜出一个碗大的溃口,还在淌着血。他紧闭着双眼,掌中握着一串佛珠,无声地叹息。

    “回头无岸。”

    而伽延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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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泉双手抱着胸,跟蒲牢对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他的剑方才悄悄给了钟樾,自己手中的是个障眼法,真要动起手来,他必定不能现从身上拔一根骨头做武器,因此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等着神君赶紧出来。

    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个人影,远远望见七叶窟里头黑云压顶,催命一样的钟声连着响起来,苏泉头痛欲裂,没话找话:“你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老针对我做什么?”

    蒲牢说到底是个不带脑子的,但苏泉单方面跟他“无冤无仇”肯定做不得准,他还记得当初对方揍了自己一顿,害他脸面丢得天上地下捡都捡不回来的事,加上心口焦灼,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要打便打,我不与你这尖嘴滑舌的妖精废话。”

    苏泉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就是不跟你打。

    他问:“不管你想干什么,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你找什么同盟不好,非得找个和尚?他们条条框框多得很,想必你与伽延合谋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你闭嘴!”蒲牢恼羞成怒,“谁与他合谋了?”

    “他?谁?”苏泉一挑眉,“伽延?他可不是个好东西,心眼跟凡人烧的蜂窝煤似的,就你这二百五,我看你还是……”

    蒲牢看上去恨不得立即一剑活劈了他:“你莫以小人之心……”

    “怎么?”苏泉好笑,“难不成你三番两次跟这个和尚搅和不清楚,是一心向佛打算遁入空门?还是看上人家了?”

    蒲牢忽然一声不吭地掉头走了。

    苏泉皱着眉叼了根草,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正待深思,忽然听见七叶窟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他心下一惊,忙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七叶窟照理说是有结界的,他身为妖族,无法进入,谁料一阵地动山摇之后,他越过石林中的大小山丘,竟如入无人之境,迅速穿过一片棕榈林,尚未望见里面的佛塔明堂,正见到里面一个人走了出来。

    钟樾走得很慢,嘴角的血迹已经小心翼翼地擦去了,身上看着虽狼狈,一眼看过去却也看不出什么。

    苏泉自他手中拿回了自己的剑,骨剑入手闪出一点晶莹的光亮,化入他掌中,苏泉眉心一动,单手托住了他:“阿樾,你别逞强。”

    钟樾踉跄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唇,抿出一抹血色:“没事……”

    骨剑与他血脉相连,方才钟樾耗了几分气力,他心中清清楚楚。只不过此时钟樾不肯说,他便咬着牙受了对方私心里的这一点宠溺,眼下他虽自己心疼得肝颤,也不好露出什么,只一边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分担他的负担,一边问道:“里面怎么样了?”

    “伽延……”钟樾斟酌了一下措辞,“死了。佛陀圆寂,大迦叶尊者重伤,情形不太好。”

    “优波离呢?”

    “他没事,恐怕收拾烂摊子都得靠他了。”

    苏泉轻轻“哼”了一声:“这秃驴看上去没什么本事,其实思虑周全,是他们和尚堆里难得的七窍玲珑,他肯定能收拾得起来。”

    钟樾还想说什么,苏泉忽然亲了亲他的侧脸:“你休息一下,我抱你出去。我们回家休息一阵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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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崖下的河水奔流不息,细密的水雾从湍急的水面蒸腾起来,在明媚的阳光里迷蒙成一片朦朦的雾。这两侧山壁,一边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另一边倒是长满了植物,只不过仔细一看,上面多数都生了尖锐的倒刺,若是不知道的人,一个不小心踏进去,只怕要活生生剐下一层肉来。

    河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一动,一只修长的手在河中央的石头上一撑,轻盈的人影一跃,苏泉轻飘飘落在上面,身上衣衫干燥洁净,手里握了一团小小的东西。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正要从悬崖边上去,一抬头就看见钟樾站在上头的崖边,静静望着他,眼里凝着满满的笑意。

    “怎么出来了?”苏泉问道。他单手从身边的轻雾里一抹,一道彩虹从阳光和水汽之中腾起来,正架在钟樾所站的悬崖边。

    然后他足尖一点,带着些小小的骄傲落在钟樾身前,献宝似的:“好不好看?”

    钟樾摸一摸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说你自己?当然是好看的,不然我一大早这么着急跑来是为了什么?”

    “哎你!”苏泉一转身从他手中溜出来,正见到阳光穿透了山岚,撒落在远处的苏城里。

    这里正是樕蛛山与苏城的边界。

    前次苏泉抱着钟樾从七叶窟出来,若是回到万木谷中去,只怕焦头烂额的优波离一时又要跑去搬救兵,干脆一路走得远了些,回了他自己的地盘。

    眼下正是最为温暖舒适的季节,晴空不躁,连日无雨,苏泉按着钟樾好好躺了几日,不让他四处乱跑。此日又一大早出来,是因为想起白水河到了此处,水下有一种特殊的藻类,能做药引医灵力大损的内伤。

    水下乱石湍流,极是复杂,却不可能难得住苏泉。他寻摸了一阵,正好将想要的东西捞到了手,此时摊开手心,只见一团绿莹莹的草缠绕成球状,能看出柔软的枝条,上面每一片叶子都顺着同一个方向生长,尖端有一粒粒小小的、透明的球体,像是有什么汁液被包裹在一层东西里面。

    “这是什么?”

    “稀世珍宝——”苏泉拖长了调子,“给你的……聘礼!”

    一句话说完,他先朝旁边窜出了老远,生怕钟樾要打他似的,自己听自己说的也不像话,又觉得好笑,弯着腰乐个没完。

    钟樾倒是不会揍他,只是微微一挑眉,发出一个反问的音节:“哦?”

    苏泉笑完,自己先虚了大半:“嗯……药引,对你的伤有好处。”

    “我好得差不多了。”钟樾道。

    苏泉伸手一指他,表示不信:“我猜你肯定耗费了不少气力救大迦叶尊者吧,佛陀圆寂,你也不想他们乱起来……迦叶不是好勇斗狠之辈,也没什么翻云覆雨的手腕,却是七叶窟的定海神针。若是他也死了,后面的事就更难办了。”

    钟樾叹了口气。

    身边人太聪明,有时候很省力,有时候也是件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