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波离见了大惊,一时间还以为他们中了什么毒或是咒,连忙上去号脉,可并没发现什么不对,便问迦叶道:“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迦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优波离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个师兄是个披着同样脸皮的冒牌货。

    然后他鼻端隐约闻到了一股气味。

    这种味道,照理来说在七叶窟是不该出现的,十分突兀,可优波离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主要是因为他在凡间行走得久了,难免习惯了。

    那是一股酒气。

    一旦意识到了,他就觉得这味道越发浓郁,到了一种难以忽视的地步。

    大迦叶尊者的弟子们,居然在佛门净地里偷偷破戒喝酒?

    优波离总算知道师兄为什么那么生气了,但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荒谬之感:“这是喝多了?呃,师兄,他们近日也没出去过,这酒是怎么来的?”

    迦叶将一封信扔给他。

    说是一封信实在是抬举那张破纸了,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写着:得凭缘撷山精,愿以身证醍醐。曾与大师畅意一叙,特以薄礼相赠,万勿推辞。

    这“山精”,便是指的足足三十瓮山杏酒。

    而且甚有来头,山杏采自乾昧山万木谷,与那曾结过摩尼珠的檀香树比邻而居,灵气浸染,更是……容易让人喝醉。

    但那些小和尚们哪里知道厉害,这收信人是鸠槃荼,他尚未拿到手里,先被同门师兄弟们喝了个精光,就此酿成大错。

    大迦叶尊者见晚课时间少了一多半亲传弟子,心下纳罕,前往一查,竟出了此等事。

    优波离啼笑皆非,只得一边请师兄不要生闷气,一边命人去煮了醒酒汤来,美其名曰“受罚也得让他们清清醒醒地受罚”。一群小和尚们到了半夜方才三三两两地找回神智,见到尊者们板着脸,先吓掉了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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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泉哭笑不得。

    他可以想见,羲和仙子知道此事,估计甚觉有趣,但给佛门圣地留些面子,并未直白地公之于众,然而又不愿放过,便将梵语文卷原原本本地保留了下来。

    “可怎么会有人敢去万木谷中采那青杏?”苏泉问。就算钟樾不在家,旁人也不该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我采的,也是我酿的酒。”钟樾笑了笑,“我记得你很喜欢。”

    “可我根本不……”苏泉话一出口,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根本不在,钟樾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儿,可还是做了这件事。做了以后,又觉得徒劳,原先两人对酌的酒并不适合一个人喝,于是他便又将它们送了出去。

    那些酸涩的果实,在清冽的酒水之中渐渐变得馥郁香醇,在万木谷的云霭之下、潮湿的沃土之下,窖藏了许多个年头。岁月寂静,万物无声,始终没能将那个爱饮酒的家伙等回来。

    或许有一天,神君孑然一身回到山谷里,望着一成不变的白石房子,和看似从来相同、实则沧海桑田的光阴,又不想留着那些他亲手酿的酒了。

    苏泉鼻子有点酸,好像青杏的味道直钻到了他心里,他深吸了口气,半真半假地骂道:“你怎么那么不讲道理,哪怕运到人间去卖也好啊,怎么送给七叶窟呢?”

    “不是我送的。我只是让郑梧处理掉罢了。”

    他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苏泉说不出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嗓子眼紧得厉害,心口一抽一抽的疼,他勉强笑着说:“也太便宜那帮秃驴……”

    钟樾突然伸手抱住他:“你不要哭。没关系的。”

    “……要抱就抱,少冤枉我。”

    钟樾便宜占到手,并不打算揭穿他。

    “其实当年郑梧将酒送给了罗凯,谁知这家伙认死理,就因为跟鸠槃荼的一句戏言,全给送到了七叶窟。可怜我那群从小都没闻过酒味儿的师侄们,一个个都被放倒得干脆利落,醒了之后又被好一顿教训,现在把酒视作是天下第一大洪水猛兽……”

    这个声音……?

    苏泉一惊:“你不是走了么?”

    优波离很诧异:“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走了?我只是去底下替你们把一些重要的卷轴拿上来而已,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固然和尚还在,但苏泉看上去完全没有跟钟樾分开的意愿,优波离只好六根清净视而不见地自说自话:“虽然我们不需要让你承认故意杀人罪,但是蒲牢却是是你杀的,看起来你应该是忘了这一段。你看看这个吧。”

    他手上的册子放得久了,穿过竹简孔洞的线绳都松了。苏泉不是没往这个方向猜过,但他一想到宛河淤泥底下的那一坨庞然大物,心里本能地拒绝:“就凭几个字,万一你陷害我呢?你有现场监控视频证明是我干的吗?”

    他还死不承认!当初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想要争这个功劳!

    优波离道:“别说是一剑斩落蒲牢头颅、将他封印的事迹,有人不过是顶替了个要紧的边角料,都顺风顺水地当上了南冥龙王。”

    苏泉狐疑:“什么意思?”

    “那就得问钟神君了,为什么将自己做的事拱手让人。”

    自己的事情并不想看,钟樾的可就不一样了,苏泉翻脸比翻书利索:“拿来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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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当年陈星舸来到南冥之后,又是激动,又是心虚。他很怕旁人发现他的实力根本比不上那浩瀚一战之中的事迹,于是一面谎称自己受了很重的内伤,需要上百年来调养,一面没日没夜地在南冥修行。

    他的修为提升很快,可百年过去,还是达不到当初钟樾的高度。唯一让他略微安心的是,百年中钟樾销声匿迹,也没有人揭穿他在天庭大殿上的谎言。

    他提心吊胆地过了几百年,直到被封为南冥龙王,才稍稍放下心来。可还没过几天好日子,他发现每年的同一个日子,都有人会出现在苏城外的废墟之上。

    ——原来还是有人在查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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