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他如今修为太低,连自己的剑都瞧不上他?

    从羲和之书来看,骨剑当年应当是随他一道失落在南冥。这段时间苏泉反复思索,最大的可能,便是在他驱动阵法的时候毁于那场震天动地的海啸之中了。

    可是……他实在不甘心。

    他竟然不能站在钟樾身边一起对付那不怀好意的来客么?

    绵绵不断的灵息涌来,无色障再厉害,也是一道临时的屏障,此刻愈加摇摇欲坠。苏泉怀疑钟樾当年设计这个法诀的时候只是涌来让自己静心修炼的,根本没考虑到临阵对敌的效用,不然他就该发明一个盾出来,譬如七叶窟那种就很好用,唯一不足是须得和尚们先絮絮叨叨地念上很长一段经,用经文佛语凝成金光作为屏障。

    苏泉单手按上无色障,一手输入灵力,另一手凌空画了几道符,不断试图加固它,随后轻巧一跃,落在钟樾身后:“我们出去打,要不然还得护着一大群凡人,太碍事了。”

    钟樾正一剑逼退了滚滚黄沙的一角,碧青的剑光长逾百丈,云头的黑气被他剑气一扫,似乎露出了某种巨兽的脚爪!

    苏泉以为是自己眼花,正要开口,钟樾从半空落下,与他目光一触,怒道:“你给我回去!”

    “不行,我有种直觉。”苏泉说,他踏在狭窄的窗台上,“你看……”

    他半转过头,立即愣在了原地: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的教学楼和校园都消失不见了,他脚下踩的哪还有什么水泥窗台,竟然变成了一片狭窄的镜面!而他目光所及之处,是无数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从数不清的、割裂的镜面之中,平静而探究地望着他。

    苏泉心下一动,再回头时,钟樾竟然也不见了,只看见另一侧的虚空中,倒映出更多个迷茫而震惊的自己。

    他再一低头,脚下的人也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重重叠叠的影子在无数次倒映和反射里,刺得他心惊胆战。

    苏泉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无数个他同时抬起腿,很多个影子远了,很多个近了。

    而他足底落下之处,竟然荡出一圈水波似的涟漪。

    苏泉暗暗凝神,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若这是个法器,他不应该没有听说过,毕竟三界之中无聊的神妖占了大多数,不管法器到底有没有杀伤力,但凡是这种看起来无比壮观的,必定要在史书兵器谱一类的东西上大书特书一笔,再由那些个喜好八卦的神妖们在法会筵席一类的场合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除非是近几百年才造出来的东西。

    若真是如此,他大可静静地等着钟樾杀进来救他,毕竟他并不觉得近几百年有什么躲在暗处的人本事还能大过了钟樾去。

    但这若根本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个幻术之类的呢?那可就大大不妙,以他现在的道行,很难判断这里面的真伪。

    苏泉环顾着周遭的镜面,无论高低大小,每一个镜面里的人,都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除了他的影子,四下空茫一片,白得如同雪山之巅。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足底踏过的地方似水波荡开又合拢,高处看不见天空,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有一个叹息一样的声音轻轻问他:“拿回记忆就够了吗,你不想拿回自己的力量吗?”

    苏泉定了定神。

    力量吗?

    “我不需要。”他淡淡答道。

    飘浮在空中的声音辨不出年龄和性别,语调宛转,听不出半丝攻击性,里面像是藏了一把小小的钩子,试图迷惑与它对话的人:“你真的甘心吗?那本来就是应该属于你的东西,你只是拿回去罢了。”

    苏泉微微侧首,一边试图辨认出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我又不要脚踩诸天、一统三界,一家不需要两个打架厉害的人。”

    那声音似乎是无言以对了,四面八方送来细细的微风,每一片镜面都倒映出粼粼波光,闪得苏泉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随后,他惊诧地从指缝里望见,那些镜子里的他,竟在同一时刻变成了身着白衣长袍的模样,而且头发也在不知何时变长了,黑发从肩头一直垂落到腰背,根本是他很多年前少年时候的样子!

    他没有注意到,一点细小的金属光泽,在方才那一刻从他胸口落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状似镜面的水底。

    ☆、两世 2

    但装束归装束,苏泉细细辨认着万千镜面里自己的眼神,终究还是与当年倒映在滔滔白水河上的那一双眼睛有了分别。他身边没有法器灵器,不好判断情况,但天生对“水”极其敏感,此刻足下之“水”,纵然有瞧不出破绽的涟漪,却让他觉得很是陌生。

    四下寂静,他便一步步往前走去,走得久了,方向早已彻底迷失,他仍是虚虚浮在那一层似是而非的水面上。

    苏泉蹲下身,一手探入水中,忽然意识到不对——

    那水面竟是空的,这样白茫茫的光下,浑然没有半点他的倒影,只望得见其下一片深邃的幽蓝!

    他来不及反应,指尖触手一片诡异的冰凉,随即一股大力从水下传来,竟将他整个人猝然拉入了水底!

    猛一入水,一股凉意兜头将他没了下去,苏泉长出一口气,感到呼吸微微窒闷:这水中弥漫着浓烈的死气。

    腐朽的气味十分浓郁,且不像是寻常坟茔墓葬之中的沉寂,而是带着几乎实体化的怨气,越往深处去,那水色益发深了起来,混沌之中巨大的一团黑气滚动翻涌着。

    苏泉不敢小觑,捏个诀化出了原身,静静下潜。

    浓烈的死气包裹着什么东西,倒是没有露出攻击性,一尾小黑鱼悄悄地从水面沉下,慢慢接近,那处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苏泉停下观察了片刻,实在是瞧不清里面有什么,直觉又告诉他此处必定藏了关键。反正一时三刻他也找不出逃离这鬼地方的办法,不如上前一探。

    黑气丝丝缕缕地朝着小黑鱼的身体缠了过来,苏泉心下一惊,担心自己修为不足要出事,谁知那些恶魔触手似的死气居然在他细密的鳞片之上一碰就缩了回去,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以对付的东西,吓得不敢再造次了。

    苏泉放下心来,小黑鱼尾巴一甩,一支小箭似的一下子窜了进去。

    结果这一冲动,差点呛得他回不过神来——死气之中全然不是外面这般平静清澈,滚滚泥沙翻涌着,当中露出了一截——骸骨?

    那是一段巨大的骸骨,白色的脊柱匍匐在水底的泥沙当中,每隔很长的距离方有一截露出在水中。单段脊椎的长度都超过了一个成年人的身高,虽然被埋没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得出那整具骨架的走势弯弯曲曲,能隐约辨别出四肢与脚爪。苏泉伏低身体,紧贴着水底查看了一下,只见一侧前足高举,每一只脚爪都极尽所能地弯曲,不知是试图抓住什么东西,还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黑鱼竭力避开向他脸上袭来的泥沙,朝着前足伸出的方向游出了很远,脊骨逐渐变粗,的确是头颅的方向没错,可正当他想借着头颅的残骸辨认一下的时候,却见那千年古树粗细似的一段脊椎上,有一道凌厉无伦的剑痕,想是一剑削下首级,毫无余地!

    而这骸骨到了此处便也到了尽头,再往前去,再没有痕迹了。

    那剑痕十分熟悉,苏泉只消一望便知,那是出自他自己手中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