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金色的光芒忽然自更深的水底拔地而起,霎时化作一道盾牌一般的光幕,替苏泉挡住了恐怖的一击。

    钟樾来了?

    小黑鱼在原地抖抖抖了半晌,发现并没有人如预料之中将他一把拽走,更没有人骂他,一时间有点意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阵,心道:“咦?”

    那金色光幕犹在,在水中如同一扇慢动作镜头下碎裂的玻璃,夕阳穿透了每一块尖锐的棱角,切割出无数变幻流动的光影空间。

    钟樾没来,这也不是和尚的“大乘庄严”之盾,苏泉看着那几近湮灭的金色光幕,愈发觉得熟悉……

    苏泉定神思索了半晌,恍然大悟:这他妈不是他自己的灵力吗?!

    ☆、两世 3

    纯澈浩大的金色光芒散成了无数的光点,可以想象到这样纯净磅礴的灵力若是能够随意动用,该是如何让四海九州变色的光景,可那气息越是熟悉,就越让他觉得恐惧;越是清晰地知道这份力量曾经属于他,就越是觉得虚幻不可置信。

    浑浊的泥沙包裹着骸骨,静静沉在坑坑洼洼的河床上,被彻底阻隔在光幕以外,方才那缭绕的黑气一震之威,使得视野为之一清。

    苏泉这才目瞪口呆地发现,他被护在盾内,波澜不惊,和在那之外,蒲牢山丘似的骸骨竟然都被震碎成了数截!

    这么多年以后,一个死得连遗骸都不完整了,一个也几乎是“死”过一回,苏泉这才从一个仿如旁观者的视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何当年这位龙子对他有那么多“毫无来由”的愤恨。

    ——他的修为太强、破坏力太大了,没有人相信苏泉会甘愿在白水河边过自己的小日子。而他又天不怕地不怕,全然不知收敛,再后来,还意外地跟传说中的“那位”神君混到了一处。

    有些因由并非不存在,不过是彼时他还未经历过生离死别,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轻易了。

    就算不论“得证金鳞”的佛偈,不论蒲牢与赑屃身为真龙之子却被一个妖族强压一头的怨恨,只看他们二人做下的事,也像是包藏祸心。

    所以最后两败俱伤的结局简直是天命所归,谁也怪不了谁。

    若非他灵力散尽之后再修人身,其实那断成几截的骸骨于他亦仿如前世。

    苏泉心中正在感慨,眼前忽然青光一闪,倏然将空濛的碧水斩开一道横亘天地的鸿沟,一柄剑直落下来。随后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握住剑柄,钟樾嚣张得连个避水诀都不施,全凭修为分水而来,整个人都带着激烈的煞气,一双眼睛穿过水幕与苏泉对视,双目通红。

    一人一鱼就这样凝固一般地停顿了数秒,大概是为了方便打斗,钟樾将领带塞进了衬衫上下两颗扣子中间,若不是爬上了血丝的双眸,整个人的气势依旧沉静。

    这个距离,连苏泉都被他的压迫感逼得一窒。

    他还没想好自己是该乖巧地躺进男朋友的手心还是怎么着,钟樾挥手一道术法迎面而来,毫不留情地逼他化了人形。

    “快走。”

    那只手穿过冰冷的水,骤然按在他的肩上,不由分说地将苏泉拽了出去。

    苏泉一口气没喘匀,“哎哎”了两声,忽地一愣:之前那重重叠叠的镜面和辨不出真假的水面呢?

    “刚才那是个什么东西?”

    钟樾带着他落在教学楼楼顶,闭了闭眼,努力压下一点气急败坏:“你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这么不要命地乱来?”

    苏泉一指:“我在底下看见了……”

    “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钟樾有点疲惫地打断他,“若不是……你、你真是……”

    苏泉:?

    钟樾必定比他知道得多,但不知者不罪啊,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一条无辜的小黑鱼。

    但除此之外,他还是人家男朋友,废了好大的劲才找回来的那种。

    风雨飘摇的宛阳城,昏暗的天色里,苏泉抓住了钟樾的袖子:“钟老师,别生气啊。”

    钟樾看他一眼,眼底映出深重的云翳与重楼,方才破水而来的戾气已然消失不见。

    “我很好养活,”苏泉说,“你给我造一个游泳池,我就跟你走,以后再也不出去乱跑。”

    钟樾瞧一眼他捏住自己袖子的手,叹了口气,握住他带进温暖的口袋里:“游泳池没有,家里鱼缸倒是有一个,爱过不过吧。”

    他的语气宛如叹息,又轻又无奈,一下子就将方才那股爆发得肆无忌惮的杀气压了回去,苏泉接收到他带了点后怕的眼神,心知他不舍得责怪自己,顿时什么都忘了,当下只想扑过去抱住人在下巴上软软蹭几下,再亲上他的嘴唇让他不要担心。

    他这一飘,顿时得意忘形,神君带着他转身往楼梯走,苏泉一步踏出,脚底一痛,脸都白了。

    钟樾一把捏住他手腕:“怎么?”

    苏泉痛得冷汗都下来了,勉强扯着嘴角一笑:“我这不是……想起来考试只考了一半吗,钟老师,学校能不能别算我挂科?”

    钟樾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几分,低头弯腰,伸手穿过他的膝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苏泉:!

    这是教学楼,他们也不是在腾云驾雾,而是走着天台维修工人用的普通楼梯,若不是苏泉实在是眼力太差,他好像也并没有在周围发现结界一类的东西。

    “为人师表,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钟樾看了一眼他血淋淋的右脚:“你以后准备当个瘸子?”

    走廊静悄悄的,方才震碎的玻璃奇迹般地回到了窗框里,严丝合缝地又拼成了一整块。天色昏暗,教室里的日光灯都开着,学生们低着头,正对着试卷奋笔疾书,偶尔有人匆匆抬头扫一眼黑板上方的圆形时钟,显示距离收卷的时间已经不到二十分钟了。

    钟樾就这样抱着他从一间又一间教室门前路过,可仿佛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到了之前他们所在的那间教室,苏泉往里一看,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讲台后面,赫然坐着一个“钟樾”,正神情温和地望着下面的学生;而他先前所坐的位置上,也正坐着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这里看去,最后一道大题的页面都快写满了!

    这是什么傀儡□□术?

    可苏泉细细一看,立即意识到,若是傀儡□□,两个人除了姿势之外,所有东西都会相同,可教室里面那个苏泉,手腕上分明没有这一串摩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