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泉单手托着下巴:“大摇大摆送我回去,恐怕有点不太好。”

    钟樾直接将人送进了宿舍,下巴都掉了的戴杨差点从床架上把自己摔个半身不遂,等钟樾走了赶紧问他:“你怎么回事?三年了,终于不负众望地弯了?”

    苏泉开了笔记本电脑登录选课系统,闻言翻他个白眼:“我说钟樾提供寒假补课服务你信吗?”

    “……我应该,信还是不信呢?”

    他这么早登选课系统就一个愿望——不上钟樾的课。除了音乐学院自己的专业课,想在全校范围的选修课上看看钟副教授的同学们前赴后继,源源不断,想选他的课难,想不选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苏泉对照班级群里的通知将自己的专业课一一打上勾,然后算了算学分,在公选课那一栏随意点了两个。

    如果一门课选课的人数溢出,会随机抽签,没选上的人就会被随机分配到其它没选满的课上去。反正钟樾那儿是从来不会有这种名额的,苏泉也不打算继续去跟他玩这个情趣,实在太容易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既然钟樾要搞地下情,他也无意那么快给自己戴一顶“英年早婚”的帽子。

    ……结果隔两天一查课表,选修那一栏赫然写着——

    西方交响乐鉴赏:钟樾。

    苏泉:……

    钟樾那节课的时间非常有毒,紧接着苏泉他们专业一节长达三小时的专业课。土木有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唯独喜欢拖堂,且精神矍铄,一个人滔滔不绝讲上大半天都不带累的。这课一上完,苏泉头昏脑涨,看了看时间,便得立即奔赴战场。

    钟副教授用的是自己学院的一间小演奏厅,音响和集声设备都是上佳,打算给当代大学生一些美的熏陶。

    苏泉推开门走进去,一眼望见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熟人。

    确切来说是两个,但其中那个女人的气质显然更为出众一些,以至于完全无法泯然众人。

    她穿着一件偏中式的开襟呢大衣,一侧的肩部是不知什么植物的精美刺绣,长发挽在耳后,耳垂上的白水晶顺着细细的银耳线轻轻晃动,衬出修长瓷白的颈部线条。

    她面前平摊了一本缝线笔记本,中间搁着一支黑色钢笔。身边的年轻男人没有出众的容貌,但气度安静,两人自成一体地坐着,旁边的学生虽然不认得他们,却也自觉地空开了一两个位置坐下。

    苏泉认出了他们,却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打声招呼。此时那女人如有所感地抬起头,苏泉闪避不及正对上了她清水一样的视线,只得微微点头示意。

    这课果然如他所料,坐得满满当当,所以钟樾到底在背后搞了什么幺蛾子,把他调剂过来上这门课?苏泉心下好笑,在第三排随意找了个临过道的空位坐下,就见钟樾从门口走了进来。

    苏泉抛过去一个眼神:怎么回事?

    钟樾笑着向最后一排示意:“欢迎兄弟院校的专业老师前来听课交流。”

    听课交流?

    苏泉撑着额头,另一手在聊天框上打字:羲和?她别是来实地取材记录你的情感八卦的吧!

    钟樾在手机上按了几个字,苏泉一看: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苏泉看得一阵头晕。

    钟樾倒是很符合他的教授人设,娓娓道来,稳中带趣,非音乐专业的同学们听得毫不无聊。

    无论是钟樾还是羲和,看上去都跟“西方交响乐”相距甚远,这两个人或者精通宫商角徵羽,黄钟大吕与他们更为相称。其次……苏泉自己对此也没什么欣赏水平。

    他甚至有些恍惚。

    他在这个高度文明且繁华的现代社会里生活了许久,看上去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手机、网络、校园,一切都娴熟而自在。可是在某些时光的碎片里,在不为人知的、背光的阴影里,他时常分不清时空。

    他还记得甘霖谷里的各色各样的雨,伴着白玉笛音或翩跹舞姿召来的雨水,环绕整座青翠的山谷。青铜笙钟的鸣声响成一片,清悠的回音顺着狭长的山谷送出去。风里是雨过后那种漂浮的味道。

    “……德九的第二乐章,是作曲家在美利坚思念他东欧的故乡。我们从乐声里能看见星野浩瀚、风烟俱净。德沃夏克的故乡有无数值得怀念的东西,但每个人在听见这一段的时候,心中浮现的应该都是不同的景象。”钟樾似有若无地看了苏泉一眼。

    “钟老师,所以您在听这首曲子的时候,想起的是什么?”有人笑嘻嘻提问。

    “谱子。”

    底下大笑。

    钟樾笑着摇摇头:“开玩笑了。作曲家给这一组起名叫《自新大陆》,可这一乐章表达的完全不是新大陆。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想起的时候很多年以前去过的一座临海的城市,那里有一座很老、很高的塔,塔底有一个湖。湖水常常是安静的,倒映出塔的影子。城里有许多弯弯曲曲的河道,那天我到的时候,下着倾盆大雨,所有人都躲进了室内,只有我一个人站在一座拱桥上,站了很久。”

    前排的女生问道:“为什么呀?”

    钟樾道:“因为我觉得,那场雨是为我下的,我不能错过。”

    苏泉倏地抬起头。

    这个答案里充满了艺术家式的浪漫和自我,钟樾其人,在他的学生们眼中看来便是如此。毫无破绽。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只是在平铺直叙一件过往的小事罢了。

    公选课下课十分准点,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了,苏泉没急着走,他也是真累了,往桌边上一趴,用眼神问钟樾:现在啥节奏?

    钟老师慢吞吞地收拾着教案,等着后面的“听课交流外校老师”走下来,公式化地握了个手。

    冉夷跟在羲和身后,他一个大男人,手里提着个女士拎包,也没什么不自在。

    教室里终于再没别人了,苏泉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们神仙就算要找乐子,也不必一个两个的都搞个大学老师的皮,误人子弟哪。”

    羲和但笑不语,可那表情里的含义明明白白:你装成个大学生,也没好到哪儿去。

    冉夷微微躬身,朝着钟樾不太明显地行了个礼。

    钟樾便道:“总之无事,去我办公室坐坐吧。”

    苏泉“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你今天没课了。”钟副教授对他的课表了如指掌。

    羲和微带探究地看了看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