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大扫除继续。

    宁跃一手拿扫把一手拿撮箕,眼睛却被锦旗旁边的两张淡黄色便签纸吸引住了。

    他揭下,一字一字地默读到:宁跃,今晚我不加班,大约在六点半就能回来。你有什么想吃的么?我买些菜回来做饭,犒劳你辛苦收拾屋子。陆非舟。

    宁跃不肯信,又读了两遍,还是不肯信。

    他索性去看第二张便签:你穿得像颗牛奶糖,很好看,你扎起来的发揪也很有趣,很可爱。

    宁跃心跳跳得震耳欲聋。

    他静止在原地,茫然无措,被两张轻飘飘的薄纸打得晕头转向。

    什么叫、什么叫很可爱?

    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宁跃又举起便签,再仔细看,发现“很有趣”后面的逗号是由一个句号改成的,所以,“很可爱”三个字应该是后加上去的。

    宁跃又懵了,用备受冲击的脑袋努力思考,猜测是陆非舟是不是怕他误会那句有趣是嘲讽,于是追加了更为保险的“可爱”?

    今天还是起晚了,应该六点钟迎接朝阳的,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

    而且陆非舟会做饭?

    不是,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难道不该是陆非舟这个万年只会批评说教的人竟然懂得夸赞、懂得表扬了吗?曾经多么渴望不可及的事情就这样突然发生,一下子变得触手可及。

    “是梦吧?”宁跃凝视着便签,“我在梦游?你们是蝴蝶吗?两只蝴蝶?”

    他将扫把靠在墙边,抬起手去摸摸自己的发揪,又低下头,发现奶牛肚皮上沾了一颗糯米粒。

    宁跃慢慢红了脸。

    虽然早就心灰意冷,可依然有一撮不甘心的小火苗久久不肯熄灭,在等,在苦苦支撑,就是它在作祟,让颓废不得安宁,让焦虑兴风作浪,让他陷在深深的自我厌弃和试图自救中无法自拔。

    可是毫无预兆的,在这一刻,由祸害留下的两张便签仿佛一大捧新鲜的氧气,一股脑涌进长久憋闷、郁闷的胸腔,那撮小火苗嗅见生机,怦然跃动,烧得心跳加速,烧得脸颊发烫。

    “不至于。”

    “不要这么没出息。”

    “这算什么啊,这什么都不算。”

    可是连眼眶也烧得发热。

    “想想他以前是怎么冷酷无情,怎么样没人性的,想想他…”

    宁跃咬住唇,止住颤抖才继续低语:“想想他瞧不起你,他烦你…你感动个屁啊…想想他狂妄自大…他是个…是个王八蛋…”

    宁跃蹲下身抱住自己,啜泣渐渐失控,他攥紧两张纸条放声大哭。

    第十一章

    陆非舟很慌。

    今早出门前,他做了一件非常没把握、没底气的事情,他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捏着两张便签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把它们贴到了宁跃的卧室门上。

    一上午,心慌慌,工作也无法全神投入,隔几分钟就要瞟一眼手机屏幕里的偷窥画面。

    可现在陆非舟傻眼了。

    宁跃的反应出乎他所有的预想,可惜视频只有人像没有声音,他猜到宁跃或许会生气,却没能猜到会气成这样,气到掉泪,气到了崩溃。

    操,早知道就配套买个窃听器一并安装起来了!

    陆非舟一把捞过手机捧在手心里,就像把画面里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宁跃捧进了手心。

    陆非舟化身没头苍蝇,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我又搞砸了。

    掉泪时的喃喃自语一定是在说气话、在咒骂。

    是不是用力过猛适得其反,这下又要赶我走了吧?

    陆非舟心疼加心乱,从落地窗这边走到那边,反复踱步,最后跌坐进沙发,手机抵在额头上陷入沉思。

    或许…有没有可能…不是生气了,而是---

    “叮。”

    弹窗打断陆非舟的猜想,支付宝提醒他有新消息。

    宁跃:光买菜没用,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什么都没有。

    陆非舟:“……”

    消息读三遍,倏然低笑出声。

    偷窥范围有限,男主角离开视野,只留下撮箕和扫帚立在墙边。

    “傻。”陆非舟叹慰,“又傻又笨,又倔。”

    他关掉监控,退回到支付宝,看到宁跃新追来一条消息:你不嫌麻烦的话,你乐意做就做,燃气费归你出。

    陆非舟:好。

    又问:想吃什么?

    过了小片刻宁跃才回复:麻婆豆腐你会做吗?

    陆非舟:会。

    对话到此结束。

    宁跃扑在被窝里细细地抽搭,大哭后的余韵还未退去,鼻尖依旧酸得揉不开。

    他抱着枕头,使劲儿朝里埋了埋,手指胡乱摸索,摸到便签后轻轻搓卷着边角发呆。

    与世隔绝差不多有两年,心思竟然敏感成这副模样。

    未免…宁跃嘟囔,未免太脆了。

    以前实习时信心磅礴,能分配给一直崇拜的学长当徒弟让他充满干劲儿。

    都说笨鸟先飞,笨鸟先飞,他这只笨鸟一直早起贪黑地努力飞,在他放弃之前,就是那股子锲而不舍的韧劲在支撑着他这只麻雀追赶猎鹰。

    后来麻雀自闭了,缩在空巢里自暴自弃,虚度光阴。

    韧劲自然也没有了,变成现在这种不禁撩、不禁碰的脆弱心态,敌方才稍微施展战术,他就已经溃不成军。

    宁跃默默下定论:“哥,你就是个祸害。”

    祸害于晚上六点半到家,提着两大包购物袋放在玄关,又折回楼下,不多时再提上来两大包。

    屋里黑黢黢,没动静,宁跃不在家。

    陆非舟一边拨通电话一边换居家服,来回跑两趟,热,只穿上了裤子,他听到电话里传来机械女声才想起自己还被关在小黑屋。

    这也是个急待解决的问题,比弄坏阳台上的屏风更急一点。

    正想着,宁跃回来了,一开门就和半身赤裸的陆非舟直挺挺地打了个照面。

    空气一瞬间凝固。

    钥匙还没拔出来,宁跃维持着开锁的动作自顾发烧,热度很快涌上脸颊,中午是被两张纸条冲击得晕头转向,眼下是被留纸条的本尊冲击到挪不开目光。

    之前、之前穿着衣服也没看出来有肌肉啊…怎么…怎么这样!

    宁跃热血上头,嚷他:“倒春寒!”

    嚷完就跑,跨过购物袋时差些绊跤,踩掉鞋子就躲回屋里,摔给陆非舟一声气急败坏的“嘭”。

    或许不是气急,是羞极。

    陆非舟听话,噙着笑去穿衣服,心里美得要冒泡,当即就把色诱作为一项选择认真地加在了攻略计划中。

    第十二章

    总不好躲在屋子里等着饭来张口。

    宁跃坐在小桌前,剥蒜是他为这顿晚餐付出的唯一劳动。

    陆非舟系着围裙在切豆腐,切完下锅焯水,再将洋葱和生姜剁碎备用,他回过身找宁跃要蒜,却发现这人不知道发什么呆呢。

    “想什么呢?”

    宁跃陡然回神:“哦,没。”

    说着把蒜瓣拢一拢捧给陆非舟,看他格外违和地占据着他的灶台有条不紊地挥舞菜刀、配料调汁,那双曾经给他修改结构图的手现在正在为他做一顿冠名犒劳的晚饭。

    太、不可思议、了。

    会不会真的有一天如他所幻想,那双手放下直尺和笔,然后---

    “又想什么呢?”陆非舟失笑,“魂儿丢哪儿去了?”

    心跳漏掉一拍,宁跃以小学生坐姿尴尬地抓抓膝盖,骗他:“哦…是有点累了,忙活一下午,刚才下去扔垃圾都觉得要走不动了。”

    “那等会儿多吃点。”

    宁跃的“噢”被滋拉爆香的声音掩盖,他又晃神了,眼神呆愣愣地落在陆非舟的背上,嗅觉久违地捕捉到烟火气息,有电饭煲焖出的米饭味道,也有豆瓣酱添上水后咕嘟咕嘟小火慢炖出的香辣味道。

    这是什么迷幻发展啊?或许要比那双手放下直尺和笔,然后---

    “我来找你了,快接电话呀,我来找你了,快接电话呀。”

    陆非舟被这来电铃声逗笑,他一边洗小葱一边听宁跃跟对面抱歉,说不去了,但是忘记取消订单了云云。

    电话挂断,陆非舟问:“怎么了?”

    “本来要去理发店的。”

    但是,有人说我的发揪可爱,我好像就舍不得剪了。

    “但是又懒得去了。”

    宁跃以一个不算是扯谎的理由搪塞,又解释道:“我以为逾期自动作废,没想到托尼老师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