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刃:“……”

    这一通话听下来……不,其实根本不需听完。侍卫早在半途就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僵硬了许久,墨刃冷着脸,有些踉跄地站起来,“主上稍歇,容属下……去传药堂主。”

    楚言在后头喊他:“站住,孤没疯。”

    墨刃还没来得及思索究竟要不要站住,忽然身后熟悉的气息一笼。

    楚言赤足下床,他双眼微微泛着红丝,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攀住墨刃的双肩就把人抵在了墙上。

    墨刃慌了:“……主上,您……”

    楚言死死盯着墨刃,逼问的话从牙缝里冒出来:“你说实话,阿刃。孤是当真想不明白才来问你……你为何,不肯对孤拔剑?”

    “你为何不肯……”楚言的唇附在墨刃耳畔,声音沙哑而眸光阴冷,“将接下来的七年委屈、苦楚、屈辱、病痛……亲手一剑斩却了它?”

    “——!!?”

    墨刃如同当头遭了一道霹雳砸下。他双腿一软,直直地在楚言面前跪坐下去,喘息猝然紊乱,却说不出话。

    脑中仿佛有雷火炸开,炸得茫茫然一片。

    主上方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七年?接下来的!?

    这……

    这……

    墨刃只大睁着眼,怔怔瞧着楚言,浑身却已经开始发起抖来。

    “你难道真的甘心么!?”

    楚言的话语却仿佛不给侍卫自我怀疑的余地。一字字如重锤落下,是狠戾的,也是痛苦的,“孤负尽了你,孤把你伤成那般!!难道你竟心甘情愿再尝一遍那种滋味!?”

    墨刃面色惨白,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楚言,颤声道:“主……主上……”

    “明明已经重生一世,你却为何,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留在孤身边儿……”楚言眼眶通红,声线抖的不像样,“你为何,为何……”

    终于,楚言再次艰涩地笑了,素来凉薄的唇角抻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为何还要这样……”

    “……跪在孤的面前呐?”

    痛悔的情绪排山倒海,再也压抑不住。

    楚言唇角苦笑的弧度终是扭曲了。

    他闭眼咬牙侧过脸去。一滴泪,打湿了乌黑的眼睫又沿着脸颊滑落下来,在殿主俊美的脸上拖出一道明晰的水痕。

    作者有话要说:  相认戏我每次翻新都要重新码个场景,可能是太带感了想尝试一下各种刺激的掉马方式吧。新剧情希望能得到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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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洗尘泥

    墨刃惊得瞳孔一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刚刚那一霎,他终于知道了一切,他为这几日的所有异样找到了原因。略做回忆,楚言待他的确反常,因而墨刃只是震惊,却意外地……接受得很快。

    可是——

    光怪陆离的荒杂情绪本已经填满了心头,这些疯长的藤蔓还没来得及被他理清,就又在这一滴泪下全部被击碎成齑粉。

    ……他从没见过楚言哭的。

    他从小就知道自家主上的骄矜,楚言素来傲气自持,在人前从不肯露出半点脆弱情绪,更别提湿了眼角。

    无论是在小时候被兄姊的阴谋暗算几次逼到死地时,还是母亲病逝父亲暴毙时,乃至未来白华在他的剑下去了半条命时……

    他都没见楚言哭过。

    墨刃本以为,自己这辈子绝不会见到主上落泪的。更别提,主上竟好像还是为了自己而……

    楚言终究是楚言,这边墨刃还反应不过来,那头他自己便快速地抬袖把眼角一拭,冷然别过脸去,哑着嗓子道:“你走罢。”

    墨刃一惊,下意识地急道:“主上……!”

    楚言并不看墨刃,下颔绷得很紧,神色沉暗。他嘴硬惯了,实在说不出什么“我羞愧无颜再受你服侍”或是“我不配得你如此忠心付出”这种话……但他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求主上开恩!”墨刃倏然膝行两步,伸手想去扯楚言的衣角却又不敢放肆,手指就犹豫着落在虚空,“离了九重殿,离了主上,属下不知该……该去哪里。”

    楚言自个儿扯了床头的外衣披上,转身,摆了摆手,“九重殿里的人你可以带走。想要谁陪着……秋槿?影雨?都允你。”

    “……”

    闻言,墨刃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难过。

    他轻声问,“那您呢。”

    “孤自然——”

    楚言愣住。

    ……阿刃走了,他呢?

    楚言还真没认真想过。

    前世墨刃从他九岁起就陪着他了,他们从来就没真正分开过。直到后来,他爱上白华走入歧途,浑浑噩噩不知事,终是铸成大错。

    如今他重生回来了,一切都可重新来过。至于前世让他刻骨铭心的两个人,白华负了他,他自然要血债血偿手刃仇人;而他负了墨刃,所以他愿阿刃离开自己海阔天空。

    那最后,原地剩下的那一个他呢?

    ……活该孤家寡人。

    “……孤,”沉默片刻,楚言缓缓抬起锋锐如刀的凤眸,他冷笑了一声,手指轻叩着桌角。

    “孤,身为这九重殿主人,自是仍旧尊贵无上,享乐无边,还要你来操心么。”

    “……”

    这种逞强已经太明显,弄的墨刃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只好低了低头,冷静道:“属下不愿走。”

    楚言耐心道:“你得走。”

    墨刃站起身来,他转身向墙边取了挂在那里的自己的佩剑,双手捧了往楚言面前一跪,闭眼道,“主上若执意要弃了属下……请赐死。”

    “你!!”楚言气的砰然一掌拍在桌上。

    墨刃还是闭着眼,“属下前世的确无用,惹得主上厌倦。主上既已弃过一回,今生不愿留着属下徒增眼烦也是合该。只是……”

    他这话一出,连“只是”的后面还未来得及说,楚言立马就慌了,“孤并非——孤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恼又急,双手扶墨刃起来,“你怎么说这种胡话……”

    墨刃立刻欣然抬眸,“主上肯留着属下么!”

    “……”楚言压着眉宇,深吸一口气,“孤要问你,倘若孤并非重生而来,倘若孤仍旧痴恋白华,你待如何?”

    他又自顾自地摇头,尽全力地克制着躁动的情绪道,“孤知道你欲杀了白华,然后?甘愿承孤的怒火,再惨死一回,嗯!?”

    “不……”眼见着又要把主上惹急,墨刃慌忙辩解,“属下并无此意!”

    “……”楚言手指抽动一下,心内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默默对自己道幸好这人还没真傻到那份儿上,面上则垂了眼低声道:“那你……你待怎样。”

    墨刃面容肃然,十分认真地道:“这回,属下会在惨死之前,自绝。”

    “……”

    楚言青筋额角跳动,抬手又是砰地一声!

    这回,九重殿主是动了真火儿,那可怜的桌角终于被他一掌给拍碎了。

    墨刃:“……主上息怒。”

    楚言觉得自己快疯了,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为什么宁死不走,非要跟着孤!!前世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墨刃沉寂了几息。

    然后慢慢地,他又跪下了。

    黑衣侍卫跪在他的主上面前,苍白清秀的年轻人垂着脸,束起的黑发落了几丝在耳畔。

    他神色平静,眼眸又似乎带了些追忆的朦胧。淡色的唇开合,墨刃轻轻地道:

    “主上……曾经待属下……很好的。”

    “主上曾经……很好的。”

    楚言不可置信地定住了。

    半晌,他试图牵起一个自嘲的笑,嗓音颤抖着:“……你说什么?”

    “属下只是觉得……”

    墨刃似乎也在犹疑,他迷茫地微侧着头,低声呢喃时似乎连自己也并不能确信。

    于是那本是冷清凛冽惯了的声音,如今却含了几分柔软的意味。

    “属下觉得,主上不该是……是那个样子。”

    不该变得暴戾无端,易怒无常。

    不该落得众叛亲离,基业败尽。

    他虽是楚言的剑,可到底不是真正的冷铁,他还记得楚言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还记得楚言曾经真诚地欣赏他疼爱他的模样。

    他还记得,那年楚言才十五岁。散发挂剑黑金袍,是那样俊美华贵的少年郎。

    为了给受了欺负的他出气,敢单枪匹马打上别家宗派的大门,把人家最得意的亲传弟子踩在脚下,转头逆着光冲他扬眉而笑。

    是的,曾经是有过这样的时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