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真甚少下山,下意识道:“这……出家人不得随意拿人之物,小僧万不可收,姑娘心意小僧心领了。”

    少女的脸背对着光,此刻深深低着头,江有义看不出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的难为情,这姑娘也是固执,就这么举着荷包执意要给明真。

    明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微微一愣,求助似地看向江有义。

    “其实一个小荷包而已,人姑娘一点小小心意,收下又有何妨?”江有义忍不住劝道。

    此时戒痴带着师兄弟正往这里走来,远远瞧见的便是他那出淤泥而不染的亲亲小师叔被两女包围着,此刻正犹豫不决好似不知如何抉择的模样。

    “小师叔,可是她们逼你作什么?”戒痴问道。

    明真见他又要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语,抬手示意他休要再言。

    此时,翠莲见他们来了,当下似乎有些着急,见明真执意不肯收,她便转了个方向走近江有义。

    江有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还未反应过来呢,翠莲已将小荷包塞进她手里,随后就这么……跑了。

    江有义拿着这荷包,看了看跑掉的翠莲,看了看明真,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戒痴这才松口气道:“原来那翠莲是来找她啊!”

    江有义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凉飕飕道:“戒痴大师看问题的角度还真是清奇,小女子佩服佩服。”

    罢了罢了,反正都这么误会了,那便暂时替明真收着吧,回来再由他还给翠莲也不迟,想着便把它塞进了腰间。

    按照原计划,酉时便出发。

    江有义还是先准备了些许定身符,以备不时之需。

    明真与江有义选了一条未搜过的小道上山,才走了没多久便再也见不到路了。许是因为最近一年内出了邪祟之事,村民们砍柴采药都不敢上山,这才令野草疯长,掩盖了原来的道。

    此处乃算是山的阴面,今夜月黑风高,周边松柏林立,底下又是杂草丛生,一阵阴风吹来,江有义不自觉地往明真方向靠去,但在快要挨到他身边时,理智又让她堪堪停住。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再也没法把他当小屁孩那样相处了。

    “可是怕了?”明真走在她的前方为她开路,说着回头望着她。

    江有义搓了搓手臂,状似镇定道:“可能穿的少了些,不妨事。”

    明真想了想,顺手给她罩上一个淡金色结界,随后将见空从腕间取出,默默念诀,那见空念珠便缓缓旋转着升到江有义身前,法器的金芒霎时照亮了前方的情形。

    做完这一切,明真略带歉意道:“方才我没考虑周到,现下感觉可有好些?”

    “明真,你一点也没变呢。”江有义灿烂的笑着,他总是这么温暖和煦、无微不至,何其有幸在这个世界认识这样一位友人。

    明真似是被她的情绪所染,桃花眼微微一弯,笑意便从清亮的眸子里溢了出来,相视片刻,他忽然移开目光,向前边走边道:“是吗?有义前几日还说我长高了不少,我在你眼里,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孩子吗?”

    江有义微微一愣,随即坦然道:“那自然不一样,我们明真是大人了,是修为高深,可独当一面的佛门优秀弟子啦!我很是骄傲呢。”

    明真淡淡一笑,笑意却不及先前那么深:“说起来,当年那个端午,若不是你的相助,恐怕我早已殒命。小僧如今有的一切,都是有义的功劳……”

    他忽然停步,转身看着江有义,全然没了笑意却那么认真,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甚至带那么一点点疯狂:“有义,你对我……可有什么要求?只要你说,我便照做,你说什么我都愿帮你……”

    江有义一时被他这个眼神惊到了,怔愣片刻,硬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孑然一身轻,实在没什么大的愿望……”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继续道,“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个愿望。”

    “什么?你说!”明真双眸越发深邃,有种近乎想把人看穿的专注。

    “明真你生来带着卐字胎记,本就是个与佛缘分极深的人。我希望你能努力努力,争取早日涅槃成佛。”江有义眨着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这灵根你也看到了,废柴中的废柴,估计修炼八百年都没戏。呐,你若是成了佛,我便把你供着,若有事便给你烧香磕头,届时你是不是可以保佑保佑我啊,这样想想真是一桩美事。”

    周围安静极了,只听得明真轻轻反问道:“你,你希望我成佛?”

    借着法器见空的金芒,江有义瞧见他似乎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略显飘忽。

    莫非,他竟不想成成佛吗?

    江有义忽然有一瞬间心虚起来,她为了自己的任务,将这个愿望说出来,确实自私了些,这感觉像是在强加给别人似的:“抱歉啊明真,我……唉,你若不喜欢,那边不必管方才所言。其实吧,我就是希望你这一生能够快乐自在就好,只要你能好好的活下去,我便心满意足了。”

    明真怔怔地看着,似乎在消化她方才的话。

    “心似浮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注1】。”江有义道,“活成你心中希望的样子,便是最好的。”

    明真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忽而笑道:“有义说的是,是小僧狭隘了。”

    当一个澄澈的桃花眼眸定定地看着你时,相信没有一个人能没反应。

    江有义几乎被他眼里的光闪了神,不由自主道:“明真啊,我有个小小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到他疑惑的眼神,江有义一脸苦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好看,这般好看的眼睛随意那么一瞥,便似有万般深情,这对你不利啊明真。以后还是莫要这般瞧人了,容易引起误会!”

    明真双眸睁大,没想到她竟然要说的是这个,她这是在夸他吧!

    不知为何,方才那股阴郁之气顷刻间消散于无形,他不好意思地垂眸,轻声道:“小僧……并非故意而为之,今后也定当注意。”

    接着二人一路无话,明真在前方开辟新路,江有义因为有了那层结界,瞬间便觉得安心许多。她此时已经看不出明真的修为了,不用说,定是比她高出不少。

    此处树与树之间距离越来越小,长得十分密集,这就导致仅有的一点月光都几乎撒不下来,且越往上走,蒸腾地雾气越是浓郁。

    若不是借着见空法器的光华,她都快要看不清明真在哪里了。

    这是到了哪里,江有义已经分不清了,此刻明真浅米色的僧袍变成了她眼前唯一的“指引明灯”,她只能就这般茫然地跟着。

    许是阴阳化灵散的缘故,她觉得有些累了,正要开口,前方明真身形蓦地一停。

    江有义心里一慌,匆忙道:“怎……怎么了?”明真回头小声道:“前方有异,噤声。”

    江有义透过明真的身侧向前望去,远处深林之中,好似有两个人形的东西正一起向上走去。

    雾气飘来有散,循环往复,那两人的身影也是时有时无,看得并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