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安妮的一言一行,常常让他忽视了她的外表、年龄。她言语从不含糊、干脆利落、又有条理,以达西浅薄的对于淑女的看法,即便是那些已经成年、步入了社交舞会的姑娘们都不比她成熟理智。

    可这样近乎诡异的聪颖没能让他放心,反而在离别之际,他忍不住要多关照几句。

    无论是出于一个表兄的道义,还是出于……那个婚约。

    达西并非对母亲与凯瑟琳夫人之间的约定毫不知情。他答应了凯瑟琳夫人一起过圣诞的邀请,也有听到了一些风声的原因。那些风声来得莫名其妙,如同板上钉钉一样,说得斩钉截铁——成年的达西先生在面临选择妻子的难题时,不得不考虑道那个隐秘的婚约,两个母亲私下约定好的婚约。

    他要亲自去罗辛斯庄园见一见姨妈、见一见那个传言中的婚约对象。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宠到无法无天的骄纵小姐——以他对乔治安娜那样几乎百依百顺的宠溺,凯瑟琳夫人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没想到,上帝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谁又能说,那不是在圣诞期间,上帝故意捉弄他呢?

    达西凝视着壁炉里燃烧的火焰,思绪不知飞到了哪儿去。安妮从卧室里出来时,就看到他一脸深沉地出神。

    “表哥?”她试探地小声喊道。

    达西没有反应。

    “表哥?达西!”安妮拍了拍他的肩膀,达西骤然回头,似乎受到了什么经吓似的,眼睛瞪得老大。

    安妮耸了耸肩,将手上蓝色格纹手帕编成的小布包塞在了他的手上:“快吧安妮夫人的小像放到怀表里藏好吧,免得不小心掉了。”

    达西点头,从怀里掏出了怀表,掀开了表盖,从手帕里拿出了母亲的小像,小心翼翼地按在了表盖的背面。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个布包,安妮帮他打开了,里面是一个与小像大小相同的新的玻璃片,只有拇指那么大。

    安妮见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也比自己的粗了许多,薄薄的玻璃片在他的指尖很是不稳,不由地提起了心。

    达西试了几次都没能放进去,对准那卡口。

    他皱了皱眉,伸手就要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将玻璃片卡在中间。

    “小心!”安妮提醒道,“别这样拿,会……”

    划破的。

    话音未落,玻璃片上已经沾上了丝丝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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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划破了。”安妮说完了最后几个字, 眼睛瞪大了。

    她没有看到一点鲜血就咋呼起来叫医生——那也太傻了,等医生到了伤口都已经能愈合了——安妮只是接过了他手上的怀表放在了一边,大声地让杜丽取一些酒精和干净的纱布来简单消毒。

    达西是一个成年人、又是一个即将游历面对更大挑战的青年, 如果安妮连对这种小伤都小题大做泪水涟涟,才是奇怪呢——他又不是乔治安娜啦!

    达西却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安妮像乔治安娜一样, 看到那样的小伤就大呼小叫, 实在让人吃不消。

    可安妮那样的淡定又让他有些不习惯、不自在。

    达西捻着手指,感受到了一阵细微的刺痛。摩擦间,浅红色沾湿了指尖。

    安妮打了一下他的手, 没好气地说:“这都能玩起来?不怕感染吗?”说完, 打开了杜丽拿来的医药盒, 打开了一个酒精瓶, 用纱布沾湿了一些后替他轻轻地擦拭了几下。

    达西哭笑不得,竟然被当成了小孩儿。

    安妮见这伤口不深,但也一时半会儿不能愈合, 便让杜丽来帮他的手指稍微包扎一下。接着,自己也坐在了沙发上, 将怀表放在了膝盖上。

    她用镊子夹着棉球沾了些酒精,把玻璃片正反都擦拭干净。在达西的欲言又止中, 安妮没有像他那样直接上手,而是用镊子夹着小玻璃片, 轻轻地放在了怀表的背面, 覆盖在了安妮夫人的小像上。

    略微调整,随着几不可闻的“咔哒”一声,玻璃片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安妮·达西夫人的小像纤尘不染,就好像新完成的那样。

    杜丽这时也为达西包好了手指,收拾着桌上零散的酒精瓶、棉花和镊子等物。安妮把怀表合了起来, 交给了达西:“那天,你还教训我不注意安全?”她的尾音向上扬起,调侃道。

    达西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浅红。

    安妮抿起了嘴,指了指他的伤口:“过一会儿伤口愈合了就可以把纱布拿掉啦,只是要注意别再崩开。你即将出门远行,那些药品都准备好了吗?我知道你身边一直有人服侍,只是自己也要上心一些……毕竟不在家里。”

    达西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安妮叹了口气,看来是真没准备。于是立刻让杜丽现在就去找伯爵府的管家,准备一盒常用的药品、工具等物件。

    这个年代医疗不发达,外伤急救的总是那几样。安妮知道中医里牛黄有解毒的功效,便让杜丽也准备了一些包了起来——总比动不动就放血疗法的好。

    “你不会以为,出门在外,事事都会像在英国家里一样方便吧?你虽然没有语言上的困难,但是你的仆人有。如果方便的话,落地之后不妨去雇佣一些当地的仆人替你出行做事。当然,不要听从那些油嘴滑舌的仆人的忽悠……”

    安妮絮絮叨叨着,越说越不放心,越说越着急。

    达西虽然一直沉稳可靠,但他……说白了也是个“书生”,遇到了蛮不讲理、狡猾奸诈的小偷小摸可讨不到巧。被骗走些钱财还是轻的,怕就怕他参与了那些不该参与的事情,把自己置身于沼泽之中。

    达西无奈地笑了一笑,却也没有打断她的话,只耐心地听着那些耳提面命。

    这样被小辈教训的感觉尤为新奇,就连伯爵和伯爵夫人都显少会将他当成一个难以放心的年轻人,达西在费茨威廉伯爵府住了一个多月,他们都没有叮嘱啰嗦过什么,他的可靠让伯爵夫妇很是放心。

    而凯瑟琳夫人,说句冒犯的,她的心是极好的,但是一向只会关心他吃得如何、穿得如何,她一直深居高阁,离地气儿还有些距离。

    上一次被这样唠叨是什么时候?

    达西被包裹着纱布的手指摩挲着怀表,安妮已经顺手替他挂在了脖子上。触手温热,眼前这人与怀表里的那人有一样的名字,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彭伯里庄园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