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见小姐们都各自一个个小团体地开了新话题,或是聚在一张石桌旁挑拣着茶点、喝茶,或是站在人少的角落,三三两两的熟人们说着私密的话题,便才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时和谁说话都不突出了。

    她给利兹、简使了一个眼色,来到了通往后院的栅栏旁,闪身藏在女贞和黄杨的背后。站在这个地方,既能露出裙摆和身形,让前面花园里的小姐们看到她们的存在,又能暗示她们这里在进行私密的话题——任何一个知情识趣的淑女都不会打断或者强行加入话题。

    站定后,安妮看着一脸严肃、情不自禁抿紧嘴巴的利兹,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要那么紧张,我只是想问些大概的情况——关于你的作品,我还没有来得及看,你能跟我说说具体是什么内容吗?换句话说,你对它有什么评价?”

    “我?评价?”利兹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我以为,应该是你给我一些……评价。”

    “不,我的评价不重要,亲爱的。”安妮摇了摇头,看着满脸疑惑的班纳特姐妹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我支持并鼓励你写一些东西,不是为了自己去大肆评判的。我想以你的聪慧,早就已经从写作这件事中感受到了什么。”

    利兹的目光有些僵直,安妮明白她在细思刚才的话。

    简不太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一头雾水地拧着手上的帕子。

    安妮便转过身来,看向了明显比她们俩更“成熟”、却可以称得上单纯天真的简,问道:“利兹喜欢写东西,那么平日里闲暇时刻你喜欢做些什么呢?”

    “看书,有些时候帮妈妈干些活。”简没有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我的闲暇时间不多,自从我有记忆起,就有好几个妹妹需要我的管教啦!”

    “那么,你一个人的时候呢?”安妮歪了歪脑袋。

    这下,简忽然卡住了,陷入了回忆。耳边尽是少女们说话的“白噪音”,三人都听不清那些姑娘们说了什么,却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一方天地尤其安静。

    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这时,利兹忽然惊醒了一般,打了一个颤,说道:“简弹琴很好听,可是自从我们的家庭教师离开后,我就很少听到她弹琴了。”

    “……我弹得算不上好。”简别扭地摇了摇头,似乎不习惯她人的夸赞,“我敢说,这里的任何一个淑女都弹得比我好多了。”

    “可是你很喜欢弹琴,不是吗?”利兹做了一个回忆的神情,“我也弹琴,可我自认没有你弹得那样动人——要知道,会弹和弹得好听是两个概念。”

    “我不能更赞同这句话了。”安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敬谢不敏地摆了摆手。

    班纳特姐妹不约而同露出了好奇的神情,安妮便将自己那糟糕的弹琴技艺和经历说给她们听。包括她是如何应付了自己的家庭教师、应付了凯瑟琳夫人,又是如何在达西表兄的帮助下,顺利糊弄过了那场令凯瑟琳夫人扬眉吐气的聚会弹奏。

    姐妹俩哈哈大笑,笑完,利兹却忽然道:“我竟然不知道,你那个冰冷、傲慢又难伺候的表兄还有这样的耐心?你的形容和我见到的人简直是两个样!”

    安妮回想起达西往日的种种言行,也忍不住抿起了嘴。

    “那么,其实简已经在这个方面比我们好上太多啦!她有弹琴的天赋。”安妮笑眯眯地看着班纳特小姐,“对吗?简?你弹琴的时候,一定感到快乐吧?”

    “也许称不上快乐,但一定是轻松的。”简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理。”安妮斩钉截铁地握紧了拳头,捶向另一只手的手心,“能让你感到轻松自在、甚至快乐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坚持呢?你根本无须在意别人的评价,无须在意别人弹得如何,你从中感受到了快乐,这就够了。”

    “可是,倘若我弹得一团乱,十分糟糕呢?”

    “首先,你不是这样的;其次,倘若你暂时弹得一团乱,十分糟糕,可是只要你能从弹琴的过程中享受快乐、感受自己,久而久之,你的感情也会被别人接收,他们也会因为你的琴声动容。”

    安妮见二人都若有所思,便轻声缓缓说道:“最重要的根本不是别人的评判,而是自己的表达。”

    安妮的话让姐妹俩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的思考。

    表达对于淑女们无比艰难。

    这是一个外在和内在的双重压迫。淑女们往往因为种种原因,变得不愿意展现自己,也许是出于自卑,也许是出于对自己“不被允许犯错”的要求,也许是长久的沉默后,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当安妮得知利兹的爱好时,十分惊喜。无论如何,利兹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她的心中还有着这样的萌芽。

    安妮在罗辛斯庄园的聚会上,见惯了淑女们争奇斗艳,目标却牢牢盯着盯着那些将来或许会成为丈夫的绅士、竭力取悦他们和她们的审美。显少会遇到这样一个会去取悦内心、取悦自己的人。

    可利兹只是随心这样做了,暂时还不明白她的灵魂是多么珍惜和宝贵。

    安妮忍不住想要去点醒她——可安妮又不确定,利兹在被点醒了这样的“离经叛道”后,是会坚持本心、还是妥协?

    安妮看着利兹那紧握的手,心中比她还要紧张。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安妮。”利兹将脚换了一只重心,踢着脚下的荒草,低头说道,“我很喜欢写作,在记录生活里的趣事时,我不仅仅觉得,那些愚蠢的故事能取悦我,同时,我也想把它们说给更多人听——也许有些事情在别人看来很傻瓜,可我却更享受表达的过程。”

    “你说的对,我应该更在乎自己,在乎我自己对那些文字的评价。”利兹忽而笑得腼腆了起来,“也许你会觉得狂妄,事实上,我觉得我写的小说比那些杂志报刊上的有趣多了!”

    安妮抿起了嘴,微笑着鼓励她。

    “简之前说得对,你敢于去写,就已经很厉害了。”安妮撞了撞她的肩膀,“我看到了你的目标,亲爱的,也许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当利兹将自己的作品和杂志报刊上的文章放在一起比较时,安妮已经听到了她心底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妈呀,晋江这是抽了吗?换了三台电脑打不开后台……试试用a发一下orz

    第50章

    关于写作的话题即将告一段落, 安妮最后询问了一句:“你有意愿投稿去杂志社吗?如果有的话,我会尽可能帮忙的。”

    利兹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没想到安妮的步子迈得这么快, 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不——我的意思是,我来之前, 压根没有想把‘这部作品’拿去投稿!我需要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

    “那么, 你知道要怎么改吗?”安妮立刻反问道。

    利兹被问地一时语塞。

    她确实不知道怎么改。只是依然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发表过——甚至还没有将她的作品给姐妹以外的人看,她根本就不知道需不需要改、怎么改?

    “你看, 你连怎么改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 你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出在了哪里。”安妮一语道破她的想法,“我也并不是什么专业的人, 可我知道,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办。你将你的作品交给了我, 那么,我斗胆说, 你信任我的判断?”

    利兹用力地点了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安妮却摇头说道:“那么, 我或许在这个层面要让你失望了。我虽然爱看书, 但是正如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我更爱好经济、政治方面的书籍,对于文学和细腻的表达却没有什么高深的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