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你、想多了。”达西皱了皱眉。

    安妮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心底的疑惑说出了口。

    “可不能怪我想多,书中都是这么写的:年轻的绅士出门游历,在花花世界遇上了年轻貌美的少女、或是缱绻奢靡的贵夫人。可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由于种种原因,绅士不得不离开深爱的姑娘,天各一方……多年后再次相见,二人都已经不是当初的人了。”

    “我记得你不爱看这些书,亲爱的。”达西挑了挑眉,声音平静无波。

    可安妮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不妨碍我有一个爱看书也爱写作的朋友。”

    “啊,那个班纳特先生?”达西语气莫测,“他竟然热衷于这样的情爱故事?这对于一位绅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品格。安妮,我不得不建议你,离这位先生远一些——”他的话戛然而止。

    达西停下了脚步,侧身站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并非想要干涉你的交友情况。只是,作为表兄,我无法劝说自己眼睁睁看着你和……奇怪的男人来往,你是一位尊贵的淑女,即便你有着不一般的头脑,却仍是一只温柔又脆弱的羔羊。狼无处不在,他们掩藏了贪婪和欲望,一旦你放下了心房,利刃便会伸向你的脖子。”

    “他可不是什么‘陌生’的人,亲爱的表哥。”见达西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安妮只抿起了嘴,“你这样的说辞,我在这几年听说过无数遍。”

    “凯瑟琳夫人?”

    “当然。”安妮转过身,抬起了头,头顶粗壮的橡树树枝交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空。这一切都好像枷锁,将他们困在了中间。

    “可是,你也一定知道,妈妈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吧。”安妮目光流转,看向了他。

    达西愣住了,看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睛,一时间,尴尬和羞耻击中了他的心脏。

    也许那不仅仅是一个传言。

    达西对自己的母亲再了解不过,她和凯瑟琳夫人姐妹情深,为自己的孩子们约定下婚约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这在贵族和绅士的家庭里并不罕见,为了守住家业,共同壮大,亲上加亲是最好的选择。

    可达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婚约——这样被安排好的人生。于是他为了传言来到了罗辛斯庄园,要凯瑟琳夫人亲自为他安排舞会、甚至社交,暗示她,他对于那个“婚约”并没有兴趣。达西与罗辛斯的关系,理应止步于表亲。

    而安妮——疑似他的婚约对象——一个天真的女孩儿能懂什么?

    想想吧,一个年幼版的凯瑟琳夫人!

    也许这样说十分冒犯,可坦白来将,达西对凯瑟琳夫人这类标准的贵族淑女毫无兴趣。美丽、虚荣、傲慢、血脉高贵却头脑空空。她的女儿在耳濡目染下,怎么可能会是另外的样子?

    可变数还是发生了。

    达西的曾经的偏见被一一击穿。

    安妮就站在他的面前,亭亭玉立,纤细却坚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安妮已经长成了另一个与他当初的偏见毫不相干的样子。

    ‘也许这样也不错。’在达西的心底,一个声音模模糊糊地说,‘她这样说,难道是在暗示我……’

    “我和你一样,达西表哥。”

    瞧,她果然这么说。

    达西呼出一口气,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我和你一样,对那个‘婚约’嗤之以鼻。”安妮继续向前走着,“——不,请不要误会,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意见和偏见,恰恰相反,你那么优秀,我欣赏还来不及。不过,我对于被安排好的一切都感到十分不舒服。我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该说什么样的话、该和谁结婚、该做什么事……这一切都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是的。”

    虽然确实是这样,可达西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别扭。

    安妮点了点头,松开了挽着他的手臂:“听到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春天就要到了,妈妈跟我说,她会为你安排社交舞会——这已经迟到了七年啦!我真心地希望,你能在舞会上遇见一位心动的姑娘,哪怕……”

    “你会参加这个舞会吗?”达西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安妮微微一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的生日不在春天,倘若严格按照礼节,我应当在生日宴之后再正式步入社交场合,妈妈向来是一个守礼节的人……不过,我不清楚她现在的打算。”

    “如果我说,我想邀请你做我的舞伴呢?”达西伸出了手,做了一个邀舞的动作。

    第59章

    “……”

    安妮迟迟没有动作, 要不是达西邀舞的动作久久不变,那双摊在面前的手触手可及,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达西就这么看着她, 安妮忍不住想要分析他的眼神。达西的目光沉静,在对上她试探的打量后, 没有流露出一丝慌乱、退缩和犹豫。当安妮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别样的情感, 却仍然一无所获。

    就好像是突发奇想,他们恰巧在讨论舞会的事情,他的面前恰巧站着一个适合的舞伴, 他便发出了邀请。

    无论安妮是德·包尔小姐、还是别的什么小姐, 在这个时候, 只要她站在他的面前, 达西都会伸出邀约之手。

    ——如果她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此时已经不自觉地握紧,或许安妮就不会这样想了。

    “德·包尔小姐需要一场属于她自己的舞会。”安妮终于给出了一个“得体”的婉拒。

    达西恍然大悟般放下了邀请的手:“是我疏忽了。”

    凯瑟琳夫人是一个恪守旧礼的体面人。在为外甥主办的舞会上, 让自己从未参加过社交的女儿初次露面就与他一起跳舞……这样的暗示,对于所有的男女宾客来说, 都是极为冒犯的事情,除非这是一场宣布。

    达西:“希望我刚才的邀请没有让你感到不舒服。”

    “不会。”安妮松了口气, 转过身朝来路返回。

    “这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达西也跟了上去,“你说得没错, 凯瑟琳夫人为德·包尔小姐准备的初次舞会必定是极为风光的, 这才与罗辛斯庄园的地位相匹配。至于彭伯里庄园,这几年主人们都不在家,或许仆人们早就已经懈怠下来了。”

    “雷诺兹太太每个月都会给妈妈写信。”

    达西假装没有听到她为仆人们准备的推脱之词:“今年的彭伯里庄园并不适合举办一场主人的社交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