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看着她哭得鲜红的眼睛,险些没有忍住咒骂。

    ——都是因为她拿来的东西!是她害死了安妮!

    ——达西!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不要迁怒无辜的人!

    ——她才不是无辜的人!如果她没有把隆美尔的东西带来,安妮也不会这样!

    ——是你自己要去找隆美尔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达西浑身一僵,在自己内心的指控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动作。是他害了安妮吗?如果不是他的告白,如果不是他要写信找隆美尔回来,如果……

    达西瞪着鲜红的眼睛,抬起了头,视线忽而在床头的日记本上定住了。

    达西犹如溺死的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粗鲁地抓过日记本,猛地翻开。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到了。

    那些深深印刻的文字犹如幻影,黑色的水墨蒸腾了起来,又像是滴进了泉水,氤氲着消失不见。

    就好像她存在过的痕迹,都一一被上帝之手抹去。

    “安妮小姐还有心跳!”莱森医生的声音如同迷雾中的阳光,将达西从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中拉了出来。

    莱森医生手上的器械紧紧地贴着安妮的胸口,他又一次喊道:“真的!她还没有离去!达西先生,凯瑟琳夫人,你们听!”

    凯瑟琳夫人刚上前一步,达西就一把夺过医生手中的器械,贴到了耳边。

    那心跳声非常微弱、异常缓慢,但却是他至今听到过最美妙的声音。

    “咚、咚、咚……”

    与此同时,深深的恐惧掩藏在心底:她,还是她吗?

    “咚、咚、咚……”

    安妮的耳膜咚咚作响,昏昏沉沉地从一片迷雾中醒来。那声音好像是心跳,在她的四面八方传来。

    安妮有些发蒙,她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长长的甬道。

    ‘我这是在哪儿?’

    ‘我是谁?’

    一时间,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左右前后地望着,发现自己好像正在一条长长的、扭曲的通道的最中间。两端是隐隐约约的光,温暖而充满诱惑力。

    安妮遥遥地望着两端的方向,那扭曲的轨迹让她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我总不能就坐在这儿。’她想,‘可是,我究竟该往哪边走呢?’

    两边皆是光明,似乎往哪边走都是正确的。

    “咚、咚、咚……”

    那心跳声仿佛在催促她,节奏变得更快了。

    她挠了挠头:“好吧,我也分析不出什么所以然,就随便朝哪个方向走吧。”

    她踏出了第一步,还没有站稳,就好像跌入了一个向下的轨道。就像滑滑梯一样,从一段扭曲的甬道中穿梭了下去。

    如同电影放映一般,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幕场景:

    沉默的男人一言不发地守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

    男人在窗前喝着办理公务、和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侃侃而谈;

    湖边柳树下,一男一女相拥在厚重的披风下,就好像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舞会上,他们在众人的注目下优雅地翩翩起舞,男人的眼神从来没有一寸地偏移;

    陡峭的山坡上,男人端着猎枪挡在她的身前,披荆斩棘;

    一座府邸前,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拳拳见肉,她在屋檐下冷眼旁观;

    橡树林里,两人并肩而行,隔阂和疏离却难以掩饰;

    港口,女孩在拥挤的人群中送别了年轻的他;

    昏暗的壁炉下,她别扭地在催促下与他贴面道了声晚安;

    冬夜,马车的队伍摇摇晃晃地驶来,女孩站在窗前,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

    一束手捧花迎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立刻闭上了眼睛,别开了脸。

    晕头转向的甬道让她忽然反胃了起来,她用力地掐住了喉咙,强忍住从内而外的恶意。

    “安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轻柔的女声传来,“你是不是又熬夜啦?哎,不是我说你,就算你急着完成翻译稿,也不该天天熬夜啊。再这样下去,不是秃头就是猝死……”

    “呸呸呸,怎么能在婚礼上说这种话,什么死不死的,我只是有点累!”安妮听到自己这样说,“昨天我的效率出奇地高,我实在不想浪费那么好的状态,就小熬了一下。”

    “小熬?几点睡的?”新娘在镜中狐疑地看着她眼底的乌青。

    “……没睡。”安妮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在化妆师的请求下捏住了新娘婚纱背后的拉链。

    “……”新娘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翻了个白眼道,“等下我要把手捧花扔给你,你别连接都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