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欺骗您。只是……”只是,如果是以前,即便是订满了,他无论如何也会找出一条无人使用的游艇——甚至是爱杰顿先生专用的那艘。

    安妮心中一空,可她并不觉得难过,反倒是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你。”

    子爵的感谢让那人紧张得语无伦次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待他反应过来时,那马车和那莫名令人生畏的里希特子爵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轰鸣的蒸汽机声、水声和尖叫声在水面上一阵阵地响起,利兹和安妮配合得天衣无缝,蒸汽游艇平稳地在水面上行驶着。

    安妮上一次在泰晤士河旁遇到这对姐妹时,她们身旁还有两位男士,克制又优雅,这时却玩疯了。帽子早就不知道被风刮到了哪里,长发随风飞扬,全然没有往日里端庄淑女的样子。

    冰凉的风和不算好闻的味道迎面而来,可安妮却觉得这味道无比熟悉,心跳极快,就好像看见了未来。

    简起初也坚持着淑女礼仪,不敢大声尖叫,可这二人兴奋的喊声和那游艇格外刺激的速度让她的脸也逐渐涨红了起来,终于克制不住,学着她们的样子大声尖叫了起来。

    “利兹!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简大声喊道,“太刺激啦,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安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船长的动作,指向了出发时的渡口,大声命令道:“听我指令!前进!”

    利兹哈哈大笑,差点倒在了方向盘上。游艇打了个滑,吓得三人都尖叫了起来,安妮眼疾手快地扶正了方向盘,操控着游艇朝渡口的方向行进——那里已经站着那个熟悉的人影了

    渡口上,工作人员早早地准备好了长杆和绳索,稳稳地将游艇停靠了下来。

    安妮抬高了腿,一步一踩地来到了船沿边,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安妮抿了抿嘴,握紧了那双手。

    这双手的主人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稍稍用力,安妮便掉入了他的怀中。

    达西低声和安妮说了些话,逗得她耳朵通红,待她反应过来回头时,那姐妹俩早就已经在船员的帮助下上了岸。

    “上马车吧,我带你们去书店那边逛一圈。”达西说着,挽着安妮的手朝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我已经买了一份报纸,就放在马车上,你们可以看一看。报纸上有些来自编辑的评价和特邀作者的看法,不过,我想那些真正的读者的想法才是伊丽莎白小姐最在意的。”

    “您说的不错,达西先生。”

    一路无话,利兹很快就从开迷你游艇的兴奋中脱离了出来——安妮原本想用这刺激的娱乐方式让她分心些、别一直想着那可怕的事情,可效果却一般。

    然而……安妮抬头看向班纳特小姐:简的柔美的脸上此时不再是单纯的担忧和困扰,反而增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察觉到安妮的视线,简移开了投向妹妹的视线,朝安妮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些感激。

    马车很快来到了城中心,安妮朝窗外望去,正巧马车经过了一个报亭——报亭前聚集着一群人,脸红耳赤地正在争辩着什么,隐隐约约能听到“班纳特”“骗子”“厉害”之类的词语。

    安妮猛地回头朝利兹望去,只见她眼神有些恍惚、咬紧了牙关,显得脸色格外冷峻。

    马车没有停下,一直朝前面行驶着。

    安妮的手忽然被暖热的一团拢在了手心,她侧脸望去,达西的脸忽然靠近,嘴唇轻轻地印在了她的额头。

    安妮嘴唇微动:“我没事,我早就已经看开了。”

    那些言辞她已经听了无数遍,此刻已经完全伤害不到她了。可达西作为身边人反倒没有那么容易从愤怒中脱身,每次听到那样的话,都忍不住想要捂住她的耳朵,捂住她的眼睛。

    利兹的视线从眼前二人的身上掠过,不无歆羡地抿了抿嘴。

    马车逐渐减速,四人同时朝外面望去,只见马路对面正是市中心最大的书店。此时,这条马路不复平日里的整洁干净,挤满了人,地上散落了被撕碎的大片大片的报纸。

    “道森,去把那些碎报纸捡来给我看看!”安妮敲了敲马车的车厢。

    车夫道森立刻领命,跳下了马车,往马路上跑去。他弯腰捡起了好些破报纸,但他没有急着交给主人,反而挤到了那破口大骂撕碎报纸的一群人身旁,机灵地探听着他们大声怒斥的言论。

    安妮见道森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很快他就没有再听下去,脸色忿忿地转身朝马车跑来:“里希特子爵,请。”

    安妮伸出手,要接过他递来的报纸——可她没能接过,另一只手就从她的指尖将报纸一把夺过。

    利兹胡乱地翻阅着,安妮睁大了眼睛垂眸望去,只见那些破碎的报纸上不约而同正是“班纳特先生”往日专门刊登作品的版面。报纸上还印着或轻或重的脚印,有些甚至还散发着腥臭气。

    这时,正巧三四位绅士结伴从马车旁经过,对话一字不落地进入了她们的耳朵。

    “……你看到报纸了吗,那‘班纳特先生’竟然是个女人……”

    “简直离谱!我才不相信,那些女人能写出什么作品?我妻子倒是常常看些女人写的书,都是些落魄子弟和歌剧女演员的情爱故事!悬疑?她们的智商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那你这次可不得不信咯,‘班纳特先生’自爆了!”

    “就算他是女人,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抄来的故事?你难道觉得女人能写出那样毫无逻辑漏洞的精彩绝伦的故事?反正我是不信!”

    “……”

    “嘭嘭嘭!”利兹没忍住,敲了敲马车的车壁。道森吆喝了一声,挥着马鞭,马车猛然行驶了起来。车轮“刚好”踩过了一个小水窝,激起了脏污的水花。

    水花溅落在那些绅士的裤脚上,引来了脱口而出的咒骂声。

    可当他们抬起头时,马车已经走远了。

    他们只能看到马车的背后印着一个低调又醒目的家徽。

    “那是……”

    “里希特子爵的马车!”

    “!!!”

    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哈,恐怕你们刚才的那些话都落入里希特子爵的耳朵里咯!她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家伙!”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惹得同伴们纷纷怒目而视。

    将班纳特姐妹送回加德纳府时,失魂落魄的利兹和满眼通红的简又是让府上一团乱。利兹和简没心情打招呼,便匆匆跑上了楼,不顾身后家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