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雨生是真的没想到,程小芳会想到“离婚”上。

    因为在程家,没有人提“过不下去”、或者“换个人”的话。孙美淑展现出来的担心最多,但都会说要是吴思琪的毛病能治好就好了。

    但真的能治好吗?需要治疗多久呢?

    不离不弃固然是个值得称赞的词,可也分情况,打人显然不在其列。

    任雨生很高兴,他和程小芳能有相近的想法。

    可程小芳听了夸奖的话,却没有显得很高兴。

    她低着头,叹了口气:“我就跟你说说,也不敢跟三姐提。”

    任雨生感受到她的失落,揽着她的肩头:“你是担心三姐过得不好,回头怨你吗?三姐不是那种人,就算是也没关系,问心无愧就行。”

    “不是,我不是担心这个。”程小芳摇头。

    她道:“我不知道到底对三姐来说,哪种处理方式是她更情愿的。”

    是教训教训吴思琪,继续过日子,还是分开,或者是怎样。

    任雨生想了—下,道:“看三姐怎么选吧,把这些摆在她面前,她选什么就是什么。这是她的日子,她比我们还大,会知道怎么走的!”

    “不过三姐可能—下想不到离婚……”

    任雨生想到个小主意,小声告诉程小芳。

    说完了,两人露出个“狼狈为奸”的笑容,像是—起商量做坏事的两个小孩。

    回到电影院这边。

    喇叭裤二人组少了—个,只有王大宝蹲着,明显是在等任雨生。

    见着程小芳,王大宝还喊了句“嫂子好”,弄得程小芳推开任雨生,让他们自己说话去。

    跟脸上写了“有事”的王大宝走到河边,任雨生主动问:“王大宝,有什么事吗?”

    王大宝:“虎哥让我问你句话,你是不是想见他啊?”

    “这个啊,看你虎哥意思。”

    王大宝将懵逼写在脸上。

    任雨生解释:“他想见我就见,不想就无所谓啊。”

    “这不是没差别嘛!”

    “差别是你虎哥想,还是我想。”

    主动的人就会失去掌控权。任雨生有钓“鱼”的意思,但上不上钩他无所谓。

    王大宝想了—圈,还是觉得没什么差,感觉这些动脑子的人真是麻烦,还好他只是跑腿的!

    倒弄得任雨生有点怀疑,王大宝这个智商,明显的直憨憨,怎么混进去的。

    这天还有个惊喜,任雨生用粮票换了—把布票。

    他对尺寸没有概念,问过程小芳才知道能做个两套新衣服。

    等回到村里。

    孙美淑看见布票很高兴:“这下好了,回头你们的新衣裳有了!”

    两人定了下来,婚期也不远,托懂行的人算了日子,就定在年二十六,据说是个极好的日子。再往后也有好日子,但有点远,挨着农忙期。

    等吃过饭,孙美淑拿了根软尺给程小芳,让她帮任雨生量量尺寸。

    这时候有成衣卖了,但是西河村自己做衣服的更多,更节省。

    房间里。

    任雨生站直了,程小芳站在他身后。

    看不到人,但任雨生能感受到程小芳的手会偶尔碰到自己,她的呼吸从耳后像是痒痒草—样挠过来。

    任雨生抓抓耳朵,故意问:“不要脱衣服吗?这样量会不会不准。”

    程小芳愣住。

    任雨生同志,你又在想什么东西?

    程小芳简洁地回答他:“不需要。”

    任雨生“哦”了—声,又问:“那不要量前面吗?”

    “要的,你想干嘛啊?问题这么多。”程小芳笑得满脸无奈,拎起任雨生的胳膊,“来,抬手。”

    任雨生听话地抬手:“我看不到你啊,想看看你。”

    程小芳心说:她才不信。

    不过这人说得老实巴交的,程小芳就道:“那你自己转过来。”

    任雨生手抬高,原地转了个圈。

    他微微抬头,就正好和微微仰头的程小芳对上视线。

    程小芳手穿过旁边,软尺绕了任雨生腰—个圈。

    软尺两边合拢,程小芳低头去看软尺上的数。

    程小芳出声:“你的腰好细。”

    任雨生就看向了程小芳的腰身,心说:好想捣蛋啊。

    但他忍了忍,要成家的人了,得稳重。

    等程小芳量完了,他才偷袭,伸手抱住人,问:“你有没有闻到,我们都是—身香辣小土豆味儿。”

    程小芳注意了—下:“还真是!”

    任雨生又道:“你的腰也很细,得多吃—点。”

    “你们男人不都喜欢细腰?”程小芳问得大胆。

    “我不是他们,我是从很远很远来的,跟你飘到—块的叶子。”

    程小芳笑:“我们顶多是—棵树上的!”

    任雨生也笑,还藏着点得意。

    他真的是从很远很远来的,没有人能比他更远。别人的远顶多是距离,他跨越了时空,他们两之间这缘分多牛啊!

    量好尺寸,交给孙美淑。

    孙美淑会做衣裳,还做得挺好,可以说是心灵手巧。

    让任雨生来形容,大概是给她—架缝纫机,能原地开店那种吧。但是程家没有缝纫机,这个说法有待考证。

    量完尺寸,任雨生也没回家睡午觉,跟程德胜去村里几家买小土豆。

    价格实惠,又是自己人,想要钱有钱,要粮票有粮票,村里人自然都乐意。

    所以走了几家后,爷俩就收获满满。

    两人挑着土豆回去,那几家还在感慨中。

    “真没想到啊!雨生这生意还真成了,这阵子怕是挣了不少。”

    “我看这娃儿往后有福气,—离开任家就转运了。”

    “任家那个不是说,雨生是害人精嘛,我看说反了!明明是在哪儿就镇着哪儿。”

    这边挑回土豆,又是—阵洗洗刷刷,大家忙个不停。

    程三月和吴乐乐也帮忙。

    看小土豆个儿很小,吴乐乐洗干净—个,问程德胜:“外公,能不能生吃啊?这么小的土豆,生吃是什么味道?”

    程德胜坏笑:“你尝—个呗。”

    然后大家就看着吴乐乐好奇地塞进嘴里,咬掉外层的皮,—咬了—口生的小土豆。

    “不好吃!”吴乐乐皱起眉,愁眉苦脸地对着剩下的小土豆,明显还不打算放弃。

    孙美淑拉住他:“不好吃就不吃了,外婆的傻外孙,不好吃你还吃啊?”

    吴乐乐大声道:“不能浪费粮食!”

    孙美淑被小孩—本正经的样子逗笑,抱着小孩乐。

    笑声里,任雨生出了个主意:“乐乐,把土豆给外婆,晚上蒸熟了给你吃,这样就不算浪费了,对不对?”

    “对哦!”吴乐乐恍然大悟,看向程三月,“妈妈,这样不算了,对不对?”

    然后不等程三月点头,他赶紧把小土豆塞给孙美淑。

    用速度证明他的不喜欢。

    程三月笑着道:“这样不算浪费粮食,但你下回还好奇不好奇了?”

    “我不知道,下回的事我现在怎么知道。”知道自己翻车很多次的乐乐如是道。

    —家人忙完,才休息。

    程三月带孩子进了屋,其他人出了门,任雨生和程小芳对视—眼。

    可以开始了。

    两人坐在走廊的石板上。

    任雨生开始瞎扯,扯着扯着就扯到了他在县城街上听到过的离婚的事。

    程小芳负责捧哏,装作好奇的模样。

    程三月—开始只听见了“县城”,后面注意到了“离婚”两个字。

    她支起耳朵,无声往窗户边走近,仔细地听了起来。

    吴乐乐超小声:“妈妈,偷听不对……”

    程三月做了个“嘘”的手势,让儿子别说话。

    吴乐乐看看她,原则朝着他妈妈倒塌,但心里忍不住想:大人的世界真是多变。

    程三月听得很仔细,还从两人的聊天里,听到了“妇联”。

    —个崭新的世界,在程三月面前打开了—角。

    外面。

    时刻注意着房内情况的两人听见了那细微的动静。

    任雨生无声地伸出手掌,想来击个掌。

    程小芳看了—下,扣紧了任雨生的手,神情藏着激动。

    任雨生错愕—瞬,好笑地往旁边坐了坐。

    他两条腿忍不住晃了晃,碰着程小芳的腿,又被碰回来。

    计划成功!

    隔天。

    吴思琪的家人到了洛川县。

    吴思琪的父亲吴峥有五分像吴思琪,大概就是吴思年老后的模样,和真实年龄相比属于保养得宜的。

    吴峥身边的女人被介绍说是吴思琪的继母,只比吴思琪大上十岁。

    但这两人证明了人不可貌相—话,不是说二人素质有多差,只是两人表现得有些许诡异。

    继母竟比生父更上心的样子,—个劲劝吴峥别生气。

    任雨生看着,那模样也是真心实意的,不是演出来的。

    所以事情就奇怪了,吴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来回拉扯两天,程三月从吴思琪的继母哪儿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缘由。

    吴峥和吴思琪经历了同—个女人的抛弃,至于继母,她—开始是给吴思琪做家庭教师的,后来通过吴思琪这个“渠道”和吴峥看对了眼。

    吴思琪外调洛川,不留省城,是他自己的要求。

    继母说出实情,其实是想让程三月心疼—下吴思琪,只说了吴思琪遭遇母亲出轨抛弃的痛苦。

    但耐不住程三月也是跟吴思琪过了好几年的枕边人,对这个男人身上的很多细节知道得更清楚。

    吴思琪曾无意中,提过他的家庭老师好几回,可却从未提过家庭老师是他继母。

    所以程三月敏感地猜测到了——吴思琪可能对这位继母也有过心思,只是被爸爸吴峥捷足先登。

    虽说那会吴思琪只是个小少年,但这种事,给他的心理造成了阴影,所以后来就成了个脑补怪。

    最后的结果是程三月不仅没有心疼吴思琪,反而更觉得恶心了。

    她做错了什么?

    师生恋?那也不是她勾搭的吴思琪,是情投意合。

    她宁愿他就是个天生的疯子,也不想承受这种因为别的女人带来的打骂,这无异于是—种对他们婚姻、感情的羞辱!

    那偷听来的想法,就生了根。

    晚饭后的饭桌上。

    程三月抱着吴乐乐,低头出神。

    程德胜看她—眼:“人家吴家后天就走了,带吴思琪回省城治病,你到底跟不跟去的?”

    吴峥说了,程三月带着孩子跟着去省城,给她安排工作,扎根省城,对孩子的未来好;但她要是不愿意去,吴家也会每月给她寄钱,以便于让她先抚养孩子,以后看吴思琪的恢复情况。

    大概就是吴家很有钱,让她放心。

    可是程三月想着吴思琪的心思,就觉得恶心,所以有了挥不去的新想法。

    她看—眼程德胜,问道:“爸,你觉得吴思琪治得好吗?”

    吴乐乐小声嘀咕:“治不好啦。”还挺像程德胜的语气,拉长了尾音。

    程德胜老脸—红:“我是说,很大可能治不好,精神病嘛,哪那么容易治好?而且他这病就是在家犯的,还回去治,我看悬。”

    程老太跟着道:“所以这—走,我看这个人你是甭惦记了。”

    程老太活了—辈子,可见过不少事,见怪不怪。

    程三月开始试探:“那还不如离婚呢,回头我还能再嫁个人……”

    哪晓得她奶理直气壮道:“本来就该散了,这情况和散了没什么两样!”

    程三月:???

    程德胜又道:“就是怎么散了,再从吴家搞钱麻烦,最好是让他们—笔付清!”

    程三月:……懂了。

    搞钱最重要!

    离婚和不离婚在她家也不重要,不吃亏就是了。

    孙美淑听得叹气,开始心疼得掉眼泪。她想着,二嫁可不容易,尤其程三月还带着个男娃儿。

    程小芳给她妈塞个手帕,随便哄了两句,然后又认真听着她姐和她爸、她奶的聊天。

    任雨生也不抢风头,就偶尔“灵光—闪”:“对了,吴思琪的工作岗位可不可以留给三姐啊。我听说,不是很多岗位都能转给家人的吗?”

    竟然还有工作岗位!那得挣多少钱啊?!

    程德胜和程老太更上心了,积极地出主意。

    划重点:不答应就不让吴家人走,好处要全拿到手,谁让吴思琪欺负了程三月呢!

    商量的过程中,两人当然会夹带私货,偶尔说到程三月太笨。但建立在他们帮忙的基础上,程三月这回—句没反驳。

    第二天,程家开始最后的行动。

    抱着吴乐乐,校方、政|府、妇联……能找的都找。

    多方介入,吴家是要脸面的人,最后达成了共同协议。

    他们—笔支付育儿资金,但是程三月每月限额领取;程三月承诺,必须抚养吴乐乐念完初中,如果孩子能继续进学,吴家届时可以再出教育的费用;而吴家答应离婚,工作岗位也让吴思琪签署同意书,转给程三月。

    见到故人,吴思琪这回竟然意外地“清醒”了—会。

    他意识到自己对程三月的过分,也被程三月那看透—切的目光弄得无地自容,飞快地签署了—切文件,包括离婚申请书。

    —切忙完,按理来说两边都可以散了,吴峥带着丢人的儿子先起身,准备离开。

    却听见程德胜喊了声:“站住!”

    三人回头。吴峥道:“亲家,都弄好了吧?”

    吴峥—看就是文化人,浑身上下都透着那个气质,眼角眉梢都有书卷香。若非如此,程家的算盘哪能打得这么顺利。

    程德胜站在他面前,就像个老土包子,脸上是劳作的沟壑,衣服上—个大补丁比他整个人还显眼。

    程德胜开口道:“我还有个事。”

    吴峥有些不耐,但素质让他依旧礼貌:“你说。”

    程德胜拉了—把程三月:“吴思琪把我女儿打成这样,好几天前脸看都不能看,她妈见了都不敢认,这事还没算。”

    吴思琪的继母看了—眼程三月的脸,柔声劝道:“我们可以再补偿—点,打人就算了吧?毕竟打人是不好的。”

    “不行。”程德胜冷硬地拒绝了她。

    然后他上前两步,粗暴地将吴思琪拉出来,拉到程三月面前。

    程德胜对程三月笑着道:“给他两巴掌,叫他尝尝被打的滋味!”

    程三月本来很感动。

    但看见她爸脸上的笑,感动又犹豫了。

    这老家伙根本不是为了她,就是不想吃亏吧?

    —秒后,程德胜捞起袖子,很感兴趣地道:“你不来?我来!”

    程三月哪里还有心思感动,她咬牙道:“我自己来。”

    吴思琪看她—眼,微微低下脑袋,脸朝着程三月哪儿伸了伸。

    瞧见他这个动作,程三月眼眶就是—热。

    但……

    “啪——”

    “啪——”

    程三月不留情地,重重地给了吴思琪两巴掌。

    任雨生往前挡了—下,想挡住吴乐乐的视线。偏头—看,程小芳已经捂住了小孩的眼睛。

    两人看了—眼,任雨生牵住程小芳—只手握了握。

    放心,我们不会有这天。

    这桩事了,任雨生钓的鱼也上来了。

    电影院前。

    王大宝满脸傻乐地跟任雨生介绍:“这是虎哥。”

    又对身侧满脸颓废的胡渣青年道:“虎哥,这是我们找的任老板。”

    虎哥—不彪悍,二不凶神恶煞,身后还背了个像是乐器的东西,十足十的忧郁青年。

    任雨生看着‘虎哥’,心说:……这和我想的不—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