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九歌看着眼前的于淼淼,心情复杂得很。她怎么也没想到,娇小可爱、时常很羞怯的小姑娘于淼淼,竟然会是那个高大而病弱的第一域魔君。这可太绝了了,自己身边竟然又出来一个卧底。而且这次可不是什么小喽啰,人家领头的直接跑过来了,真是够给她面子的。

    但穆九歌还是不理解,他变化也罢了,怎么会想到变成这种模样?

    江水淇注意到她的视线,露出了一种……复杂而怀念的神情。他道:“我知道尊上还不能完全信任,我便是于淼淼这件事。您可以看看这段记忆。”

    说完,江水淇将一块晶莹剔透的彩石放在穆九歌眼前,闭目以灵力注入其中。彩石表面幻化着许多画面,隐约能看到于漫漫和于淼淼的脸。

    宁淮抬起手,长指轻抚上彩石,片刻后向穆九歌点了点头:“是留忆石,能够在瞬间保存住短暂的记忆片段。”

    宁淮既然点了头,穆九歌便在江水淇的示意之下,握住了这块彩石。

    下一瞬,她眼前顿时有了画面,有声有色,有气味有感觉,甚至能够共享江水淇的心声。

    此刻,她,或者说江水淇,正陷在一处泥淖当中。

    随着江水淇的视角变化,穆九歌发现他竟是一副妖兽的模样,四肢短小,毛茸茸的。

    江水淇的心声是:“第四域可真不好玩,当初就不该来……唉,现在就用灵力脱身,然后回去吧。”

    他正想着,不远处突然有个小姑娘哼着歌走过来。她穿着粉衣,脸也粉扑扑的,腰上悬着一个金铃铛,身后背着一个竹篓。她看到沼泽这边,歌声一停,顿时向江水淇跑了过来:“白泽兽?”

    穆九歌看着她,一眼便认了出来。是于漫漫。

    她似乎很熟悉这片沼泽,精确地踩在几个点上,快速走进中央,然后一伸手,将江水淇整个拎了起来。她利索地从身后竹篓里抽出一条布巾,裹在江水淇身上呼噜了一顿,笑道:“看你脏的。”

    她擦的很仔细,连柔软的肚皮也没放过。穆九歌能感觉到那种痒意,以及江水淇又惊又羞恼的感觉。

    这之后,于漫漫便把江水淇放了下来,遗憾道:“虽然很想你留下来陪我,但我知道你们白泽兽是宁死也不愿被养着的。你走吧。”

    江水淇转身离开时,听到于漫漫在身后叹气:“好像有个人说说话啊。没有人,妖兽也行啊。”

    这段结束后,江水淇又放了一段他化形的记忆。第四域深处空荡无人,化形时便只能跟着唯一见过的于漫漫,于是,便就这样化作了一个和她相似的女孩。而后,她和于漫漫在浮玉山山脚“偶遇”,后来便成了朋友……

    留忆石回忆结束,穆九歌抬头看了看江水淇化作的于淼淼,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如此一来,倒是解释了很多事。比如……

    她开口:“当初你与君厉去第三域参加我继任大典的时候,你是不是用于淼淼的身体,跑去你江水淇的宫殿了?”

    江水淇道:“……是。那傀儡需要我定时渡气,我也需要及时更新两边的信息。尊上……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愿意赎罪,只要尊上能帮帮我,帮我一起救她……”

    穆九歌半晌没说话。江水淇道:“我当日同尊上索要金铃铛,便是为了此事。尊上若不信,我现在便可以将魔尊之位传承给尊上,只求您能救她。此法对您也没有损害,还请您……”

    “你方才所说,是说只要我日日将灵力渡于其中,便能够为她养魂?”穆九歌便也暂且抛开于淼淼这个话题,蹙眉道。

    “是。她当初为了护您,离开前自愿分出一魂置于金铃铛之中,这金铃铛便成了养魂的法宝。在她……出事之后,她的残魂又自发回来找您,也聚于其中……您是制作铃铛的人,又将它带在身边这么久,还曾给过她传承,如今您比我更合适养魂。只要您配合我,我便有把握将她救回来。”江水淇道。

    穆九歌沉默不语,片刻后,她问:“你是在哪里找到的她?为什么你之前说她……是为了我?”

    江水淇闭了下眼。而后,他一字一顿道:“妖魔界深处,第四域之外……大荒境。”

    穆九歌倏然一惊。大荒境……竟然真的存在?

    这是一片传说中的地方。从前穆九歌在凡间听人提过,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她便拿着这个去问过鹿实,鹿实只道:“那是一切的原点与尽头。在那里,万物轮转,因果尽消。”

    她再要问,鹿实便只是无奈地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还是羲和大人告诉我的。”

    羲和,便是在他们之前诞生的两位大妖之一。穆九歌生得晚,并未见过他们。

    江水淇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惨白地缓了一会,继续道:“她……她听人说,曾经有身负戾气者,入大荒而得解。我到处都找不到她,便想去大荒试试看,然后我便一直徘徊在第四域的边缘,直到有一天,我……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穆九歌本紧蹙着眉认真听着,听到这句,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神交过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告别(修)

    江水淇说能感应到于漫漫, 意味着他们二人有着非常深的联系,拥有这种感应的能力, 或许是像她和于漫漫这样给过传承,或许像她与宁淮这样神魂相交,总之……非常不简单。

    江水淇在她的目光下顿了片刻,垂目艰涩道:“我们曾经有过一段特殊的际遇,当时她为了救我……曾进入过我的灵府……”

    这便真的是神交过的意思了。穆九歌虽是震惊,此刻却无心去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便颌首道:“你继续说。”

    江水淇继续回忆着, 眉头深蹙:“那时的经历……并非有意要隐瞒尊上,只是, 我确实……记不清楚了。想要回忆, 便只剩一片混乱。我只知清醒之后,她便在我怀里,她……”

    他停顿一下,像是几乎无法继续,然后才道:“她那时肉身半毁, 魂体也支离破碎, 我当时也虚弱至极, 无论如何都无法留住她。她说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但她什么都没能做到,她必须亲自告诉你, 必须……要和你道别。所以她神魂万里奔赴, 进入了金铃铛之中。您当时……应该有见过她吧?”

    穆九歌神色一顿, 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她在金铃铛之中所见到的那个幼年的于漫漫, 莫非就是濒临死亡、前来与她道别的于漫漫?难怪当时她出现得那么蹊跷……

    她仔细回想, 想起了当时于漫漫虚弱的模样,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如今想来,一字一句,俱是不详。

    这样想着,穆九歌的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当时她刚记起施二郎的事不久,心中凉透了,面对旧人旧事满腹怀疑,对待于漫漫的态度更是充满了抗拒与犹疑。

    若真是一场诀别,那于漫漫存于世间的的最后一句话,岂不就是那句“阿姐,你是不是特别恨我”。而她留给于漫漫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数百年之前,那个鲜活灵动的小姑娘,影子似的跟在她身边,一口一个“阿姐”,那天真烂漫的模样,穆九歌还能隐约想得起来。她虽然一向情感淡漠,但那毕竟是陪伴她最久的人类小孩,在她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穆九歌骤然得知这些,心中一时千头万绪,繁杂不稳的心绪让她隐约生出了几分熟悉的躁动。

    “尊上。”宁淮静静传音道,“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