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淮似是一醒过来就急着下床,又还没恢复力气,整个人裹着半截被子摔在床边上,模样狼狈至极。

    他同样红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中满是难以言说的痛苦,看起来已经在崩溃边缘了,仿佛刚经历过一场凌迟,死里逃生。

    穆九歌看了他一会,那种暴躁的宛若要毁天灭地的情绪竟再次被缓缓压下去了。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宁淮仍旧如一泓清泉,能轻而易举地让她平静下来。

    暴躁与愤怒被压下去之后,她此刻的心情便只剩了荒谬。

    纵观她从前的近千年岁月,她真正付出真心的人类,也不过就三个。

    而这三个人,全部都背叛了她。

    上一回她给出信任和爱护,后果是被害得死无全尸。而这一回,她头一次慢慢体会到一些美好的情感,头一次体会到活着的感觉,然后转瞬之间就眼睁睁看着这些鲜活的部分被尽数毁灭,仿佛又死了一回。

    她看人的眼光确实是不太好,每每真心相待,总是不得善终。

    穆九歌心里觉得荒谬,便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

    “尊上……”季潇月抽了一口气,似是吃惊得不会说话了,“您,您怎么……”

    穆九歌似有所感,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一片冰凉。

    她是什么时候流了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穆九歌不愿再想,闪身出了宫门。有一道白影却随她一道出来,挡在了她身前。

    一道惊雷闪过,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对面的宁淮。他定定凝视着穆九歌,眼神落在她的脸颊上,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沉默。他面色亦是无比苍白,几乎像个游魂。

    大雨轰然落下,形同瓢泼,一瞬间便将二人淋透了。

    雨水从宁淮的头发淌到脸颊上,他惨白的脸上滴着水,整个人狼狈极了,却一动不动。

    半晌,他伸手向穆九歌递出佩剑:“你要是恨我,就杀了我吧。”

    穆九歌垂眸看向他递过来的剑,沉默片刻,突然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裁玉剑了吧。”

    宁淮的手颤抖了一下。

    “我竟不知你们光明磊落的正道人士演技也可以这么好。骗了我这么久,真是了不起啊。”

    宁淮仿佛被无形的剑当胸穿过,脸色霎时一白。他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什么,嘴唇颤抖,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穆九歌等了半晌,最终嘲讽地一笑。

    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欲走。在她即将要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了声音。

    “对不起……”宁淮低低出声,“对不起……对不起……”他重复着,说到后面,几乎像是呜咽。

    余光里,那个一向脊背笔挺如竹的身影正微微佝偻着,像是已经痛得无法自抑。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离开

    “尊上, 您要去哪儿?”穆九歌出门后,季潇月匆匆跟出来。

    穆九歌没理她, 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季潇月再不放心也没办法追上她,只得满腹疑虑地退回了宫殿中。

    暴雨如瀑,院中那个白衣身影缓缓直起身,像是想要行走,却身形一晃,竟是站都站不住了。

    季潇月向他走近几步,又迟疑地停住了:“宁……大人?你还好吗?”

    宁淮不言不动, 加上僵硬的姿态和惨白的面色,几乎像是一具活尸体。

    雨下得这么大, 他不仅不开结界, 连护体的防御都没有,就这样任凭暴雨冲刷着。

    季潇月站在他的侧后方,看到他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完全被雨声盖住了。季潇月只能根据口型辨别出他的话, 登时更加茫然了。她正想再问点什么, 宁淮却又晃了一下, 径直栽倒下去。

    季潇月手忙脚乱地接住他, 又想到穆九歌的那句“丢出去”,登时有些进退不得。但她能感受到宁淮体温滚烫, 又想起他之前还因神魂不稳而昏迷不醒, 怕他真出什么事, 便只好先将他拖进偏殿, 叫来医修先替他看看。

    季潇月心道, 尊上之前对他那样看重, 还为了救他而入他的梦,肯定也不愿他横死宫中吧。只是不知他们在梦中究竟经历了什么,一梦醒来,两人竟然会是这种态度。

    他们二人对峙时,季潇月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季潇月想起穆九歌潇洒离开的身影,登时觉得头都大了。眼看医官诊治完毕,已经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便问他:“还能救吗?”

    医官点点头:“您放心。这位大人性命无虞,只是有些虚弱,所以一时昏迷,不久便会醒过来。不过……他先前患失魂症时,尊上是否给他用了入梦术?”

    季潇月点点头,医修的表情便有点诧异:“他的神魂仍是不稳,心中郁结,但却已经没有失魂症的症状了。这倒奇怪,若是用了入梦术,应当在完全治愈后才会醒来。但他虚弱至此,倒像是……他是否还未治愈便强行醒了过来?”

    季潇月茫然道:“他确实不是与尊上一同清醒的,而且清醒之前的状态看起来也很……很不安稳。”

    医修皱眉道:“那便是了。这……能醒来便好,但往后也还需细细调养才是。”

    季潇月默然无语,转头看看床上的宁淮。

    宁淮看起来很虚弱,消瘦苍白,躺在那里纸片一样。他眉头深锁,在昏迷不醒之间忽地喊了一声:“九歌……”

    季潇月听得一脑门官司。

    宁淮不知梦到了什么,神色越发痛苦,手指痉挛,好似想要抓住什么,又好似想要拼尽全力阻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