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穆九歌算是深刻理解了她这句话的含义。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有脚下的星辰在不断轮转。此外,穆九歌也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戾气的作用下慢慢恢复。

    连太阳都并不存在,每当太阳理应出现的时刻,他们脚下的星空只是会显得有些黯淡,其中的月亮也几近隐没不见。这也是他们判断时间的唯一方式。

    只是待了这么几天,穆九歌已经觉得十分难受。在无事可做的情况下,她早已将四周转了一圈,也将天空中灵脉之河的几处膨大之处一一找到了。按照对现世地图的记忆,那些点确实能与他们四个大妖的诞生之处对应上,分别是浮玉山,天虞山,茯蓠诞生的离芷山,白蓼诞生的烛禺山。

    也是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穆九歌突然发现,离芷山所处的位置,与归一山脉的位置是重合的,离芷山很有可能便是归一山的前身。其后,穆九歌又找到了浮玉山的对应点,便在那里待了许久。

    宁淮大多时候都静静跟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个影子,却寸步不离。常羲时而跟着她到处跑,时而自己默默待着,常常会发呆。而鹿实只是静静坐在原地,除了穆九歌来找他说话的时候,他都在安静地看着地面上的星空出神。

    穆九歌有一次忍不住问鹿实:“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都不会觉得无聊么?”

    鹿实看着她,弯起眼睛一笑:“数千年的时光,不就是这样过来的么?”

    穆九歌恍然意识到,确实,在她下山之前的那些日子,她与鹿实从来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山巅,静观星空变幻。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竟然从未觉得无聊。可如今,她却片刻都待不住,与鹿实已经完全不同了。

    幻境里师尊宁淮那双含冰淬雪的眼眸再次在穆九歌眼前浮现。这一瞬间,她心中豁然明亮,意识到了什么:鹿实自然没变,变的是她自己,是她动了凡心,生出了七情六欲。

    此事说来可笑,她活了近千年,头一遭动凡心,却是为了一个骗子。一个潜藏在她身边,曾杀过她一回,大概还筹谋着再杀一回的骗子。

    她不知宁淮明明如此痛恨妖魔,却还要忍辱负重地潜伏在她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她亦不知宁淮刚才在生死之间为何会表现出那副模样,她也不愿再想。同样一个陷阱,她已栽进去两次,再有第三次就太说不过去了。

    宁淮愿意跟着她,她也不理睬,只做自己的事情。

    虽然常羲已经警告过她,不可直视灵脉之河。但在这无聊的大荒境,穆九歌也只能研究它。每每觉得有些精神恍惚,她便会自行低头不再看。有的时候,宁淮也会发觉她不对劲,然后出声提醒她。

    直到有一次,穆九歌仍是坐在浮玉山所在灵脉处发呆,她盯着天空中汩汩流动的河流,突然忍不住伸手轻触。

    “九歌!”宁淮似是被她吓了一跳,忙伸手拦她。

    指尖蓦地传来灼痛,穆九歌立刻清醒过来,收回了手。她并非被烫到了,反而像是触碰到了极其冰凉的东西,被冰得很疼。

    她握着自己的手指,怔怔出神。就在刚刚那一瞬,她下意识地使用了戾气,而且收到了感应——她仿佛又回到了浮玉山,仿佛听到了虫鸟鸣叫的声音,看到了碧波荡漾的林海,嗅到了扑面而来的草木清香,虽然只有那一瞬间。

    然而再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穆九歌却觉得脑中一阵晕眩,那些河流在她眼里也有了重影,根本看不真切。她便也不再勉强,低头缓了一会,然后便离开了。

    这些时日以来,她日日只能使用戾气,对戾气的掌控倒是长进不少,已经给大家勉强做了个能容身的屋子,在屋子里添了些东西,还给鹿实做了一盘棋。

    她回到几人所居住的屋中,对鹿实和常羲讲了讲自己刚才的发现。

    两人都大为吃惊,常羲沉思了一会,道:“你的意思是,灵脉之河上,浮玉山那处,能够与现世沟通?”

    穆九歌:“还不确定,但我可以回头再试试。”

    鹿实露出了不赞成的神色:“阿九,万万不可直接与它接触,太危险了。”

    “但我有一个想法,”穆九歌缓缓道,“我觉得我们能够进来这里,并非仅仅因为我们是大妖,还有点别的原因。”

    “我对照着天上的灵脉,发现我进来的位置,应该曾经是茯蓠的离芷山。而你进来的位置,是在天虞山。我们是从两处灵脉进来的,这会是巧合吗?”她对着鹿实道。

    常羲也露出一种有些奇怪的神色,似怀念似痛恨:“我们当初……也是从我们的诞生之地,也就是当年的灵脉之处,进来的。”

    “那就对了,”穆九歌眼睛微亮,“刚才我又在浮玉山的位置与外界产生了联系,这些灵脉或许就是大荒境与外界连接的地方!”

    如此一来,鹿实也沉默下来。半晌,他才道:“好吧。但你探查的时候,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一旦有不适,就一定要停下来。”

    穆九歌“嗯”了一声,陷入了沉思。她开始盘算着这几天把所有灵脉都试一遍,再测试一下她使用多少戾气能沟通到什么程度。她体内的戾气是能够稳步增长的,如果此事真的可行,那接下来她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灵脉点作为出口,然后积攒足够的戾气就可以了。

    想着想着,她突然意识到一点,抬头问常羲:“敢问前辈当初所诞生之地,是哪一条灵脉?”

    此话问出来,鹿实却倏地抬起头,轻轻对穆九歌摇了摇头。

    常羲呼出一口气,笑道:“没事。既然你们有希望出去,说出来也无妨。”

    “当初我们所诞生的那条灵脉,现在已经不存于世了。因为中间出过一件事,天下的灵脉全都发生了变动。那就是,羲和她曾经改动了灵脉之河。”

    穆九歌吃了一惊。这东西还能改的?

    而且……羲和,便是与常羲一同出现的初代大妖。对这位大妖,穆九歌知道的稍微多一些,因为她曾经带了鹿实几年,与鹿实关系亲密,就像鹿实与穆九歌之间的关系。鹿实曾说那是非常温柔的一位大妖,只是她戾气缠身,在鹿实诞生后没两年便消失了。穆九歌见过鹿实所画的画像,上面是羲和和常羲两人,羲和温柔淡雅,常羲活泼爽朗,手牵着手回眸看向画卷之外。

    鹿实脸上有了一分哀伤之色,垂眸不语。

    常羲缓缓道:“小鹿之前曾经用阵法把天虞山的灵力渡于你身上,想必你也知晓了,天虞山与小鹿本为一体,灵力共享。这便是大妖与灵脉之间的关系。”

    穆九歌点头,这她确实早已明白了。

    常羲指了指天空,示意她去看:“但你或许还不知道原因。这灵脉之河的淤堵之处,灵力外泄,极难控制,反映到现世之中,便是灵气溢出,被称为灵脉。而大妖,便自这些地方诞生,是用来制衡的产物。可以这么比喻,河流的这些地方被堵塞之后,水满了开始外溢了,天地为了防止洪水泛滥,就自发放了些水碗在这里,接住这些外溢的水。大妖,就是这种水碗。”

    穆九歌怔怔看着天空,尚未来得及消化这些东西,便听到常羲继续道:“因此,天下灵气充足,则大妖诞生,而天下灵气衰落,则大妖消亡。几百年前,你们四个……你们三个会消失,就是这个原因。”

    穆九歌听到这里,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当年,羲和正是因为想要斩断这份联系,才修改了灵脉之河。”常羲闭上了眼睛,脸上惯常挂着的笑容消失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接下来,随着她的描述,穆九歌仿佛再次看见了当初惨烈的景象。

    当年,羲和与常羲同样面临着灵气衰落、两人逐渐虚弱乃至消失的情况。当时大陆上只有一处灵脉,而羲和与常羲都是诞生于那里。

    “最残忍的是,我们并非一同衰弱的。当时是我先有了溃散的征兆,而羲和……羲和她……”常羲说得艰难,“她将心脏给了我。”

    “什么……”鹿实豁然抬眼,罕见地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显然,他也并不知道其中内情。

    常羲道:“对,这就是羲和身上戾气的来源。但那只能勉强稳住我的神魂,我那时……昏昏沉沉的,许多时候连人也不认得。她寻遍了整片大陆,想要找到为我续命的办法。最终,我们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发现了灵脉与大妖的秘密,也知道了我突然衰弱的原因。”

    “‘如果根源在于我们与灵脉的联系,那么……让这种联系消失掉,就可以了吧?既然我们是因这处淤堵而生,那么将它疏导开,便不再需要我们了吧?’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常羲说到这里便陷入沉默,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透出几分温柔,又显得很哀伤。

    穆九歌的心情也越听越沉重。半晌,她抬头问道:“……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