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灵泉所在之处,穆九歌一眼便看到其中蜷缩着的身影。施二郎正沉在灵泉之中,眉头紧蹙,昏迷不醒,显然当时穆九歌给他造成的重伤还没有治愈。

    斩草要除根,这事穆九歌很清楚。所以白蓼的丹药她专门留了一粒,正是准备喂给施二郎。

    不过如今看他这副模样……或许也用不上了。

    穆九歌想是这样想,动作还是毫不犹豫。她抬手一点,施二郎整个人便从灵泉中飞了出来,然后重重摔在一旁的地上。

    “唔咳咳咳……”他痛苦地呛咳着,终于醒了过来。他身上完全湿透了,脸色苍白,就这样倒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憔悴。他体内本就缺了灵骨,又失了拿来做替代的妖骨,如今身上已经完全没有灵力的气息,与凡人无异。

    穆九歌走上前去,想要给他喂丹药。宁淮站在她身前安静地看着她,道:“我来吧。”

    穆九歌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宁淮的……师兄。她知宁淮曾经对他尊重而信任。

    她走到施二郎身前时,施二郎正好睁开眼睛。一看到穆九歌,他便愣住了,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下一刻,他的眼神恢复清明,看着穆九歌,半晌微叹道:“……还没死啊。也好,我们之间的恩怨,总要有一个结果。”

    穆九歌微笑道:“我建议你还是少说两句。万一我一个心情不好,改变主意直接杀了你怎么办。”

    施二郎抿了抿唇,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愤怒和屈辱,当真不再开口。

    一直在一边旁观的宁淮却突然开了口:“……师兄。你知道鹿实还活着吗?”

    天虞山上,鹿实代替穆九歌入了无赦阵,本是必死无疑。

    施二郎的眼神闪了闪,没有回答。

    宁淮又问:“师兄,你这么多年钻研无赦阵,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可曾后悔过?”

    “我后悔?”施二郎像是被戳到了痛脚,立刻有了反应,“我怎会后悔?我没有做错什么。”

    “是吗?”宁淮静静看着他,平和地继续问,“妖魔环伺,生死一线,是她把你带出来,救了你一命。你杀了她,不曾后悔?”

    施二郎的眼神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宁淮便继续道:“她将你带在身边,照顾你,教导你。你恩将仇报,不曾后悔?”

    “你假装被正道抓住,骗了她。可她见你有危险,还是救了你,自己却落入阵法之中。若非她拉你一把,你早已死在阵法血祭之中。你做下这一切,不曾后悔?”

    “我……我不后悔!”施二郎终于崩溃了,他转向穆九歌,终于揭下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表情生动得宛如少年时,“你……我知道你当初抓我,根本就不是真心对我好,你就是……你们妖魔,总会抓一些人类来练邪功,我都知道!你装作对我好,只是在骗我!我不后悔!”

    穆九歌将丹药塞进他喋喋不休的口中,强迫他咽了下去,神色平淡,不为所动:“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唔……你看!事到如今,你还是想害我!”他吼道。

    穆九歌接过宁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瞥了他一眼,无所谓道:“说起来,当初我本没想带你走。是漫漫求我,我才带上你一起。如今想想,我倒是挺后悔的。当初确实不该多此一举,你这样的人……哪里值得我救。”

    说完之后,她把手帕摔在施二郎脸上,转身就走。

    她的话一出,施二郎登时失去了声音。他直直瞪着穆九歌离开的背影,口中喃喃道:“不……不!”

    宁淮却站在原地没动,抿唇看着他:“你明明知道的。”

    “你知道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毫无理由对你好的人,你知道她从未想要从你身上索取什么……这世上或许有许多人对你不住,但她没有。你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放下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可能。

    施雨泽下意识地伸出手, 想要抓住离开的那个人,但她的背影只是越来越远, 转眼便消失了。

    就像他这四百年来的所有梦境。

    梦里,那个人前一刻还在宠溺地对着他笑,下一刻就被无穷锁链束缚住,跌入无尽深渊之中。

    而他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全身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言语,无法动作, 只是看着。

    然后在莫名的心悸中惊醒。

    每一天,每一天, 他都会如此重复。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明明他已经如愿以偿得到了无上力量,得到了能够再次修炼的绝佳根骨,成功拜入了当时的第一门派,未来无可限量。

    他生来身负灵骨,幼时他的特殊体质引来的成群的妖魔, 而他的亲生父亲, 在聚落被攻陷的那一刻, 亲手将他举起来献给妖魔。

    妖魔笑得很满意, 却变脸说,压轴大菜应该留到最后, 先来几个小鱼小虾开开胃。接着, 他便被栓在一边, 眼睁睁看着那些妖魔杀死了他的所有族人, 生生吸干了他们的血肉, 包括他的亲生父母, 还有哥哥和妹妹。

    在那之后,那些妖魔生生抽出了他的灵骨。只差一点,他就会被他们活活分食。

    自那之后,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变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只想变强。可讽刺的是,他偏偏根基被毁,再无法修炼。他只能一日日看着,看着穆九歌带着于漫漫修炼,看着于漫漫修为一日千里。他心里不是不恨的,面上却只能笑着。即使她们总是对他小心翼翼地,总是对他怀了几分可笑的歉疚,总是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直到那一天,一个自称正道修者的齐姓之人找上了他,说只要他能够配合他们做个陷阱,他们就能够抽取大妖的一部分灵力,也会分给他。

    他没有过多犹豫,很快便答应了。只需要一个谎言做代价,他就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力量,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修为而已,大妖有取不尽的修为,修炼回来也轻松,便是分他们一些又如何呢?

    可骗人者终究也被人骗了,真到了那一天他才知道,他要付出的远远不止一个谎言的代价。

    那一天如此混乱而可怖,回忆中只剩大片的血色。他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群人围住,然后便有惨叫声响了起来。

    同样的声音,曾经温柔地喊他的名字,数次关心他,带着笑音与他说话。在他曾经濒死之际,她便是用这个声音轻声细语地照料他,安抚他,陪他挺过了无数危险。

    可它如今已完全没了本来好听的音色,变得狰狞而凄厉,饱含痛苦与不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