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接合处一个破旧的废屋里,罗曜军顶着一头的干草穗子从一堆草垛子中间爬了出来,嫌恶地呸了几声,拽了拽自己身上皱巴巴脏兮兮的白衬衣,骂了声娘,又迅速缩进了墙根向外面看了看,确定真的没人了才冲着那草堆打了个口哨。

    半天没听见动静,罗曜军有些吓着了,走过去一把将那草垛子扒拉开了,露出了里面将头埋进膝盖里的黑瘦小子。

    “丫有病啊,不答应老子一声。”

    罗曜军看看自己哥们半天没动静,仔细听,却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音,他想说话却终是住了口,等了半天才慢慢蹲在了孟远的身边。

    “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

    罗曜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哥们,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边,老半天才使劲刨了刨自己头上的板寸,愤愤吐了口吐沫:“他姥姥的!”

    黑瘦的孟远抬了头,啥也没说,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哥,谢谢你来捞兄弟一把,我孟三少从今儿起就是你罗少的铁磁。”

    “草!你丫啥时候不是老子铁磁了,说这屁话。”罗曜军最烦这种娘们唧唧的话,冲着自己哥们翻了个白眼。

    孟远苦笑了声:“哥,我老孟家在四九城混了几代人了,撒出去的金银能堆成山,没想到,到了能来拉我孟家的就只有你。我孟远啥也不说了,从此孟三少就是你罗曜军的人了。”

    “行了,丫别逗闷子了成吗?说正经的,你丫有胆行刺还盗窃伤人,小爷服了你!没想活着了吧?想过你奶没有?别跟我这儿装孙子,麻溜的,奶我安顿在聂姨老家了,等风头过去,你去找她,别整个娘们唧唧的样儿,看着就倒胃。”

    “不,奶在农村我放心。那孙子没准就等着我去呢,我去了就是害了他们。丫不是想弄死我吗?老子趴窝了不是趁了他的意了。我得回去,老子见天儿的还就跟那丫挺的身边晃悠,我膈应不死他。”

    罗曜军叹了口气:“怎么那么轴呢你,现如今可不是那二年了,京都太乱,你在外边歇几年儿吧,等风头过了再回去,咱手里有货,你老子的人脉也没丢干净吧,咱不愁没机会东山再起。”

    “哥,那你呢?你就跟这儿猫着了?”孟远有些看不透自家兄弟,他家里不是早早就断了唯一出问题的罗天重的关系了,所以,凭借着罗家的威望,罗曜天理应不会到在京都待不下去的地步啊。

    “甭提了,糟心!”罗曜天一想到家里那堆破事就想骂娘,可一想到眼么前这兄弟家那惨样,觉得自己还是长点儿心吧,别跟这添堵了。

    “行了,别嘚吧我了,说说你吧,真没看出来,能从丫挺的手里抢出东西来,小爷服了你!”说着,罗曜天伸了个大拇哥晃了晃。

    “我爸被关进去的时候,我妈就找上了他,这孙子骗吃骗喝骗了我家那么多东西不说,还把妈·的,我爹被人活活打死在牢里,我妈直接喝了敌敌畏”孟远狠狠擦了把脸:“小爷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你给爷消停点儿吧,你丫倒是痛快了,你奶呢?丫长点脑子行吗?让人死方法多了,最蠢的就是同归于尽,知道吗?”罗曜军简直头疼死了,这人要是钻了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这费劲巴拉把人弄出来了,别再一转身,他又扔里边了,自己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不能次次都这么寸劲儿吧。

    “给小爷好好躲着,小爷我费心八力的,你再给小爷弄个鸡飞蛋打喽!”罗曜天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从兜里摸索摸索掏出五张大团结,一小摞全国粮票:“拿着赶紧颠儿吧,我家老大在南边儿边境,那里波及小,你知道他的为人,去了提我,他一准儿心软。陶家那孙子先放着,我家老子的仇还搁这儿呢,要不是我家老爷子当机立断,小爷我现在恐怕跟你做伴儿了。姥姥!你颠儿了,小爷还得回去修理地球去。呸!”

    罗曜天又刨了刨自己的板寸头,他这个有洁癖的人,昨天居然在满是虱子跳蚤的破木板子上睡了一夜,那满天飞的,身上爬的,全是吸血小动物,旁边五米开外,就是那些一甩尾巴就稀里哗啦,现场直播的大家伙们,那理所当然,肆无忌惮的劲儿,他都要疯了!早上起床一穿鞋都感觉鞋底子被那玩意打湿了,那酸爽的劲头。加上旁边那臭小子娘们唧唧掉金豆子的样儿,他怎么那么烦自个这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劲儿呢。

    草!现在感觉真是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这他娘的是人待的地方吗。今天回去,他还就要正式报到了,他姥姥的,他有点后悔了成不?难道真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浪费青春了吗,虽然能陪着他家老子,可是,怎么都觉得有点儿丧气呢

    “哥你回去吧,耽误你报到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会再上赶着去找死了。”孟远看着罗曜军那难看的脸色,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机灵点儿,丫挺的手里有的是退伍兵,鼻子灵着呢。你们孟家的关系最好先别动用,谁知道哪儿就掉链子了,那捞回来的货我帮你存着,回京都的时候招呼,那是你们孟家翻身的底气。等小爷翻身的,弄不死丫的。”罗曜军不耍贫嘴的时候就有股子睥睨天下的味道,孟远是真服气了这个打小跟他干仗干到大的发小了,说干就干,吐出的话就是瓷实,一个吐沫一个钉,还是他老爹看人准,说这人是个真汉子,以后准能成龙做大事。

    “哥们撩了,后会有期!”罗曜军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儿,背着身就要走。

    孟远猛地跟罗曜军来了个拥抱,被罗曜军推出去两米远:“丫十年没洗澡了吧,那味儿还是人味儿了吗,赶紧滚蛋,别娘们唧唧的,神烦!”

    说着,罗曜军先探头看了看外边的动静,头也不回:“我先出去,五分钟没动静你就撒丫子。”说完,冲着身后招了招手。大摇大摆扬长而去了。

    谁也没看到,罗曜军那两眼眶子红的要滴血了一样,姥姥!他这么有种的汉子能像个娘们样儿吗

    第36章 苏瑶是只小蝴蝶

    罗曜军和张麟阳竟然是桃山村这批的知青。

    得知这一消息的苏瑶傻了。这怎么可能?前世明明张麟阳就是来了一个暑假而已。咋这一世变了?

    难道说,当真是她这只在希斯里丛林的小蝴蝶,偶尔轻轻拍动的一下翅膀,就在后面的某个时间,引发了大西海对岸,遥远星国伦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懵懂的苏瑶不知道,事情的起因还真的是她在供销社的那场辩论,本该在这次巡视首长遇刺问题上好好表现的革·委·会主任高爱民,忙着和新上手的贾珍京在办公室里这样那样的快活,拔了电话线,耽误了大搜查的时间。而本该人赃并获的两个逃犯,赃物却被苏瑶带回了桃山村藏了起来,俩逃犯顺利通过了层层盘查各奔东西了。

    因此前世被镇压的孟远和受伤逃逸,留了案底的罗曜军完全摆脱了前世的命运,生命在不经意间都拐了一个大弯,所以,在接下去的时间里,对于苏瑶这个始作俑者,更意料不到的事情也发生了。

    “啊?让我带着这个小不点儿干活,搞错没有。我是知青,不是托儿所大妈。”罗曜军刨着自己的板寸,气的直想骂娘。他一个京城大少,跑来陪着个脏娃娃过家家,他是刨人祖坟了,还是爬了寡·妇被窝了,让他去修理地球都比干这个强吧。

    “少废话,组织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既然你决定了,就不能反悔,是男人就得有担当。”

    罗天重觉得有点儿难过,他媳妇跟他离了婚,孩子跟了母姓。现在罗曜军要叫孙曜军了。在桃山村,他们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而且决不能让别人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对孩子不好,对外他只能说这是他老朋友的孩子。

    可他是真不知道这孩子是来插队的知青啊。小军昨天一早就出去了,他没拦住,今天报道晚了,就只能干了这最脏最累的活,他心疼。

    对这个小儿子他很愧疚,但也欣慰,没想到他打得最多的孩子却最孝顺,最惦记他。

    这小子从小就淘,不像他大哥责任感强,不用他管,自己就一板一眼的把自己的道路规划的好好的,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主力团的团长,娶媳妇生孩子,全都没让家里操一点儿心。

    也不像二儿子听话,乖巧的像是女孩子,啥都听他妈的,不招灾不惹祸的,现在学医的好多都被下放了,他都没被波及到,老老实实呆在军队医院里上班。

    唯独这个小儿子,从小淘得都没边了,成天揪着一群无法无天的大院儿子弟,今天我把你干趴下了,明天你把我捅咕瘸了,隔天又好的穿一条裤子,把人大院儿警备队的宿舍给端了,缴了人家的枪不说,还上了膛这要不是有他家老爷子压着,就这臭小子能把天都捅漏了。

    当初他跟他妈真是操碎了心,棍子敲,皮带抽都是小菜,最后连电棍都用上了,这小子就愣是我行我素,昂首挺胸,咬着牙跟他横。最后连他都佩服,这还真有股子党·员对付敌对势力的严刑拷打不屈不挠的劲头。最后他爷给了个结论,这臭小子有种,被逮住了绝对不会当叛徒。

    就说这回吧,竟然为着他妈跟他打离婚这事,他就离家出走,偷了户口本来这当了知青。

    当然,罗天重感动的同时还不知道,他宝贝儿子才刚刚从警察手里偷了个刺杀大领导的现行犯出来。好吧,这件事到了十几年后被翻出来的时候,他还挺骄傲来着。

    这事就算在罗天重这儿翻过篇儿去了。可在苏瑶这儿还没弄出个子丑寅卯呢。

    罗曜军看着头上还包着纱布用俩大眼睛死死瞪他的小丫头,心里咋就有了点儿小小的心虚呢。

    “你说!我咋惹了你了,让你这么害我!你知道那东西是啥不?要是被抓到了,你知道我和我弟弟,苏爷爷都会咋样不?你咋就这么狠?”什么仇,什么怨啊,要置他们于死地?

    罗曜军舔了舔嘴唇上的干皮,强挤了个笑脸,想要去摸摸小娃的头,却在看到那光溜溜的脑袋和娃娃明显抗拒的眼神中,又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

    “那个,昨天那是紧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