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邱说:“我觉得不像意外,海底火山此前毫无爆发征兆,即便爆发也不可能延续这么长时间,种种迹象表明,火山是招人催动所致,但如果是人为……要么是海龙王监守自盗,要么是帝君龙啸死而复生。”

    “帝君故去八百年,坟头的树都孕育出子子孙孙了,瞎扯什么玩意儿。”顾之洲也觉得是人为,但那两种猜测无论哪一样都太过荒谬,“可是海龙王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啊,都一大把岁数了图什么呢?”

    “天海在龙族中地位尊崇,一旦失守,于三界将是极大威胁。”

    顾之洲擦了把汗:“如果天海枯了,神龙族失去容身之所,那么,它们身上与生俱来的光环就不复存在了,到时神龙族会和四海其他龙族一样无奇,说句不好听的,千百年后天帝走了,岂非各种族类都可以争夺天帝宝座?海龙王也是神龙族的人,就算不为三界安定,只为了他本族,也不可能做这种事。那到底为什么?真的是意外吗?”

    傅子邱摇了摇头:“无论是人为还是意外,我们都必须把龙眼安然无恙的带回来。否则,你之前假设的那些就要成真了。”

    顾之洲松了松领口,密匝的汗水顺着额角淌到下巴。他呼了口热气,皱眉道:“最近真不太平,人间刚刚安定,这儿又闹起来。”

    傅子邱看他一眼:“你很热吗?”

    顾之洲脖颈被汗液濡湿,亮晶晶的:“是不是快到了,你不热啊?”

    傅子邱凝眸看向前方,能看到一个狭小的火洞。

    “就要到了。”

    顾之洲也看见了,少有的同旁边人调侃起来:“我们这算是一起下火海吗?”

    他们以前在一块儿的时候经常拿兄弟情发誓,什么陪你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当年也算是同过患难,但也不至于这么惨烈,谁承想今日误打误撞,还真成下火海了。

    想到这里,顾之洲擦汗的手一顿。没来由的,他的心口开始“砰砰”乱跳。

    傅子邱不想听他乱说话,嘱咐道:“一会儿我先下去,你跟着我,不要冲动。”

    要是前两天听到这话,顾之洲一定得跟他吵,争个胜负,谁赢了谁走前。可现在他有点恍惚,面前的火光越来越盛,周围的气流中充斥着浓郁的硫磺味,火舌“嘶嘶”地舔着山崖,他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

    傅子邱俨然已经进入警戒状态,血色合欢从长衫下摆开始生长侵吞,没一会儿便把那身黑色衣服浴了层红,鬼挽纱浮在苍白的表皮上,一直蔓延到眼睑下方,被火点燃的凤目微微勾着,轻佻又妩媚,他就像是一只从火光里飞出绝色凤凰,顾之洲甚至有种错觉,仿佛他的脊背上本该有一对红彤的翅膀。

    然后他展翅,不顾一切的冲进业火岩浆。

    顾之洲口干舌燥的看着傅子邱,心里慌的像是被马蹄子踩过。

    “傅、傅子邱……”顾之洲把手贴在龙泉珠上,掌心发光,和旁边的珠子贴在一起,然后用力一合,两滴泉水汇成一滴,他抓住了傅子邱的手腕,非常罕见的示弱,“我有点腿软。”

    他没说谎,是真的有点腿软。

    傅子邱本来想骂的,见他这样都憋回去了:“算了,一起就一起吧,免得你珠子破了我还得去救你。”

    顾之洲身体软了,嘴也软,气哼哼的:“凭什么就是你救我,也许是我救你。”

    其实一点杀伤力也没有了。

    傅子邱没忍住笑了,出口就在前面,他终于感觉到热,也不知道是底下火山烤的热,还是抓着他的这个人手心热。

    爱谁谁吧 。

    傅子邱说:“要下去了,怕就抓紧点。”

    顾之洲面色微沉,那一瞬间,负雪君刻薄坚硬的轮廓似乎被底下的赤焰火海烫模糊了,他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垂下的眼睛温和平静,嘴角哪怕轻抿着也有些许上扬的弧度,他看起来慈眉善目,悲天悯人。

    龙泉珠受到火山气流影响轻轻震动,他们从出口滑落,俯冲入滔天大火。

    顾之洲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他想

    “我们终于能死在一起了。”

    第18章

    18.

    他们滚下山崖,跌落火焰深处,四周是烧焦的岩壁和吞吐的火苗,高温磨人,虽有龙泉珠护体,但顾之洲还是被烫的面颊通红。

    傅子邱作为一个死人比他好过太多。

    他看了眼顾之洲,真诚发问:“要我背你吗?”

    顾之洲松开手,翻脸不认人,看怪物似的:“滚。”

    他拔出潇河,拿剑稍在冒火的石头堆里翻找:“你知道龙眼长什么样吗?”

    傅子邱说:“神龙族居生灵之首,属金,应该是金色的圆球。”

    说着手一伸,幻化出鬼扇阑听。

    他边走边扇,小幅度的,岩壁上的火苗被拂歪,露出本来的颜色。扇骨上的流苏相互碰撞,晃荡着,在霹雳炸响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顾之洲朝扇子看一眼,觉得好累赘,又看见傅子邱这一身几乎与火焰融为一体的大红色衣服,感觉眼睛被吵到。上来前那点小脆弱大概是被烤干了,他忍不住吐槽:“你怎么搞的跟大姑娘似的,一把破扇子装那么多珠子干什么。”

    傅子邱动作的手一顿,解释道:“这是勾魂链,可以捉鬼。”

    顾之洲没挑到毛病,又去指责人家穿衣打扮:“穿的也像姑娘啊,红不拉几的。”

    傅子邱舔舔唇,劝自己要耐心:“这是我的原形。”

    顾之洲顺杆爬:“那你的原形也太难看了。”

    傅子邱咬住牙关,逮着顾之洲的腰带把人往后面一拽,旋即右手发力扇了阵大风出去:“我死的时候血流了一身,把衣服染红了,后来想改改不了,满意了吗?”

    顾之洲怔住,僵硬的点点头。

    他知道欲要成魔,必先自戕。但他却始终没敢想象傅子邱是怎么死的,仿佛这人现在好端端在这里,他就能刻意跳过这一环,不去管背后那些沉重的生死伤痛。

    可是傅子邱猝不及防的说出来,死、血流了一身,这样的字眼串联出的句子让顾之洲有些难以呼吸。

    那会有多疼?身体里的血流干、流净,染红了衣裳,再也无法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