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能不能修实体还要另说,这疯婆子竟然把龙啸也拉下水了。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凌厉的剑气将女子雪色纱裙划出一个洞,剑端穿过薄布插|进地里,澄澈的剑身倒映出女子半边笑靥。

    眼角微抬,她静静地凝视着气急败坏的顾之洲。

    “他亲口说的。”

    女子的目光再一次悠长起来,剑光粼粼闪动,折射出浅薄的金色。

    温润端方的面孔自记忆深处浮现,天生上扬的唇角与自然垂下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分外亲和。

    龙啸踏着满地焦土走到她跟前,飞扬的尘烟将他滚金的龙袍缀上浊色。他却缓缓矮下身,怜爱的抚上女子秀丽的侧脸。

    修长的指尖沾上滚烫的泪珠,他悲悯的脸上倏然露出微末讶异。

    “心魔的眼泪也是热的。”龙啸轻轻开口,声音都好似灌着和煦的暖风。

    他一点点将女子面上的泪水拭去,如同神佛爱护自己的子民一般将人拥入怀中。

    “艳娘。”龙啸柔声唤道:“你我好歹算是同病相怜。”

    他笑的好听,抚过女子柔顺的发丝:“不,我比你还要恶劣。你是为爱而生的,我么……”

    他像是问怀里的人,更像是问自己:“可我又是为什么啊?”

    泛着金光的手掌逐寸下移,紧紧贴在女子的后心上。

    “我时间不多了。”龙啸说:“别怕,不痛。”

    顾之洲听罢冷哼道:“反正现在死无对证,凭你一张嘴,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艳娘猛地看向他:“龙啸真的死了?他怎么死的,死了多久?”

    傅子邱扣住顾之洲的手腕,不让他再乱动,还在上面抚慰般拍了两下,方道:“战神仙逝已有八百年,前辈,先人故去多年,遑论事实真假,怨恨也该放下了。”

    “八百年……”艳娘嗫喏一句,神情恍惚陷入回忆无法抽身:“天魔大战距今已有千年,他来找我是三年后,为何要说他时间不多了?”

    顾之洲不耐烦的咂咂嘴,低声道:“这疯婆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们还要在这儿跟她浪费时间吗?”

    “我看未必。”

    “靠。”顾之洲抽出手,一拳锤在傅子邱胸口:“别告诉我你当真了!先不说龙啸,光是心魔这茬就鬼话连篇!”

    “你先别急。”傅子邱握住顾之洲:“我再问问。”

    “前辈!”傅子邱喊了一声,惊破艳娘的旧梦:“您和战神之间的恩怨先搁一边,不如先告诉我们,您为何要把我们抓到这儿来?”

    艳娘周身一颤,目光复又清明,连凉薄的神色都和缓下来:“为了‘风花雪月’。”

    她顿了顿,思量着该从何说起。

    傅子邱看出端倪,提醒道:“不如说说您的执念?”

    艳娘点了点头:“女子的执念往往很简单,不外乎是大情小爱,堪不破,看不开。我的存在,便是最好的例子。”她微微合上眼睛,闭目描摹一道伟岸的背影:“‘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那一战后,我再没见过他 ”

    “我的夫君,殷叱。”

    “傅子邱,”顾之洲摇了摇握住他的那只手:“书上说,一千年前那魔王叫什么来着?”

    顾之洲自小不好好学习,觉得“之乎者也”好生无聊,礼仪仁义更是虚头巴脑。仅有的那点知识都是傅子邱强灌给他的,这人放在人间就是教书先生的得意门生,拉去考科举能拿状元的那种。

    傅子邱回道:“殷叱。”

    说完他很有先见之明的一手捞住顾之洲的肩膀,一手捂住他的嘴。

    果不其然,那人下一刻在他的桎梏下跳脚,“吱吱呜呜”拂了他一手心的热气。

    凭傅子邱对顾之洲的了解,猜他多半说的是:“这疯婆子竟然是魔王他媳妇儿?”

    “我的本体乃是九曲白狐,与王上自幼相识。我陪了他五百年,我们一同捕猎,一起化形,一道修炼,岁岁年年相守。我亲眼见证他如何从一个朗朗少年,长成一个伟岸的男子。他和我说理想,谈抱负,他说要统领魔界,让天下所有的妖精都有一个容身之所。”艳娘肩胛耸动,带起身上锁链叮当:“他已经答应我了,大战过后便凤冠霞帔娶我为妻。我在城中布置好了一切,红烛、暖帐、喜服、锦被,就等着他凯旋归来,我们生死不离。”

    初出茅庐的精怪,相互依偎着在风雨中长大,见惯了同类被天族欺压,在鲜血与争斗中历练成型。

    那时候神魔两族势同水火,神仙骄傲自负,自诩尊贵,认为妖魔乃世上最低贱下作的种族,于是见一个杀一个。魔族就这样在一日胜过一日的腥风血雨中滋生出万般怨恨与愤怒,终是汇聚万千魔气奋起反抗。

    局势愈演愈烈,神仙说魔族阴狠毒辣,所行之事有违天道,更是不遗余力的铲除他们。而魔族逐渐变的冷血无情,不辨善恶,凡见天族中人必定是一场恶斗。这种恶性循环持续了数百年,殷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艰难的生存,长大,成了妖魔道中顶天的王。

    他看遍了天族人虚伪的表象,那些状似慈眉善目的面孔下,不知藏着多丑恶的心。他立誓要让所有妖精不再流离失所,要让魔族堂堂正正的于世上立足,要将对他们赶尽杀绝的天族彻底铲除。

    直到他遇到了龙啸,那个人,生而为神,是天地间最尊贵的象征。

    什么尊贵卑贱?世上本无贵贱之分,全是这帮神仙自命不凡。

    那是殷叱第三次率兵进犯天界,一眼就看见顶在人前的龙啸。

    龙啸穿着一身白金色铠甲,幽光几缕,衬的他熠熠生辉。但他却生得一双柔和的眉眼,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淡漠。

    雪白的长靴踏过碎尸与血河,龙啸眼中掺杂着不忍与痛苦。他就这样悲悯的看着殷叱,如天父般仁慈博爱。

    那是殷叱第一次这样想毁掉一个人。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刺穿龙啸悲天悯人的外壳,撕裂他虚伪到极致的面孔,用世上最肮脏污浊的东西击溃他。

    他要看着龙啸跪在自己脚下俯首陈臣,他想看看,到那个时候,龙啸还能不能用这样一双浸满大慈大悲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要弄脏这个高高在上的神,狠狠地,弄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