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

    破碎的声音从魂魄处传来。

    顾之洲的笑容僵在脸上。

    先是灵魄,紧接着是识神,欲魂。

    没有太多的痛楚,不过是一瞬间,顾之洲的元神稀碎着崩塌。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陡然失力,腿一软便倒下,连傅子邱都没有撑住。

    五感渐次消失,顾之洲只来得及听到一句惊恐至极的呼唤,傅子邱的脸一点点模糊,最后只剩一个红色的影子。

    这一切似乎来的太突然了,在他几乎要说出那句“是,我喜欢你”的当口。

    但现在,顾之洲一个字也说不出了。甚至连思维都一点点凝滞,很快,除了“傅子邱”这三个字,他什么也不记得,那人的模样,脾性,他们那些过往,尽数忘却。

    “轰”地,他的神识禁锢在一面火红的大网上,他仿佛穿过了 流淌的金色尘埃,融化在赤焰岩浆之下。他摸到了一根柔软的炽色翎羽,那羽毛拂到身上,锋利的尾端在他的魂魄上用力的刻下两个字。

    他竭力看清,嘴唇无声翕动的喊出一个名字:“清和。”

    紧接着,顾之洲感觉自己碎掉了,一点点的,碎掉了。

    第46章

    46.

    傅子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痛苦?悲伤?这些似乎都太浅薄。

    顾之洲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头脑是空白的,大约是还沉浸在那句“我一直都在”里。毕竟让顾之洲说出这样的话是难如登天的,何况后面还加了“现在和以后”。

    老实说,他从没想过以后,这个词遥远又陌生。

    以前在师门的时候倒是想过,那些关于未来的构想中,满满的都是顾之洲。后来分开,虽然计划有变,和预想中不同。但时有耳闻,负雪仙尊顾之洲在天界何等威风,知道那人过的很好,哪怕以后的人生中少一个他,倒也无所谓了。

    在顾之洲出口的一瞬间,他是期待着以后的,甚至都没有多想地狱道中还有一个等着献身的怪物。他感觉自己抱住了顾之洲,就好像抓住了他们空缺的一百年,以后,或许会用更多的爱来将裂痕慢慢填补完整。

    更多的,他不切实际的幻想着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将不再分离。

    傅子邱被顾之洲哄的找不着北,灵魂都被高高抛起。

    但没有任何征兆的,怀里的人烂泥般往下滑落,刚刚升上云端的那颗心好似随着下落的动作一并坠下。

    好像随手丢开一个石子,“啪”的一声,撞在地上,碎的稀巴烂。

    傅子邱身上迸出千丝万缕的红光,紧紧包裹住掉落半空的人。

    他接住了顾之洲,光影变成无形的屏障,兜住二人。那光不似从前那般浓郁,像是被水化开了颜色。远看似骄阳,但弱水太暗了,说是晚霞反而更贴切些。

    顾之洲躺在傅子邱的腿上,肩颈被托起,视线已经没有焦距。

    傅子邱贴住他的额头,大把大把的灵力顺着相接的地方汇入身体,然而却似泥流入海,顾之洲碎的太厉害了,这些灵力连一缕魂魄都缝不上。

    “之洲……”傅子邱抓住顾之洲的手:“你……不能这样……”

    “之洲,拜托你,别这样……”

    可等待他的,是手心一空。

    傅子邱看过去,赤红的眼睛满覆痛苦。

    顾之洲的手就在他眼前,一点点的碎掉了。

    浅浅淡淡的颜色,隐约缀着蓝,飘摇着想要飞去远方,却被周围一圈红光拦住。于是它们飘啊荡着,又飞回来。

    傅子邱不可置信的摇着头,仿佛碎掉的不是顾之洲,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顾之洲!”

    傅子邱赤红着双眼,攥住顾之洲肩头那块衣服,牙齿咬得很紧,“咯咯”作响:“你不能这样对我!”

    粉末越来越多,手、脚、身体,并没有留给傅子邱多余的时间,道别或是别的什么,仓促的像是一场笑话。

    “顾之洲!”

    “混蛋!”

    “顾之洲你就是个混蛋!”

    傅子邱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咒骂着,用这种发狠的方式,眼睁睁看着顾之洲,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一堆随时会飘走的粉末。

    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混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肩头无助的耸动着,终是发出一声啜泣。

    傅子邱恍惚着觉得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有点熟悉,仿佛同顾之洲生死决别并不是人生中头一遭经历。他被刺痛,被凌迟,被置于刀山火海中煎熬,滚烫的油星将皮肉灼出大小不一的水泡,又有数不清的银针细密密的扎进他的伤口。

    原来,从前那些所谓悲伤,都是纸上谈兵。

    现实的残忍在于,它让你在瞬息之间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又在下一刻轻描淡写的打碎它。草率的,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世上最让人无力回天的莫过于生死,有人来、有人走,兜兜转转一圈回到原点,或许只有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痛,才能体会,有些伤痛比痛不欲生更痛。

    那把神剑还是没能救回它的主人,顾之洲彻底碎了,和潇河一样,碎的干干净净。

    连一块衣角都没有留下。

    傅子邱只哽咽了一声,泪也只流了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