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地狱道中的魔头。

    魔头的声音和顾之洲一模一样。

    你看,傅子邱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他分的清楚,听的明白,却清醒着沉溺,凭着一星半点的相似,找寻顾之洲身上的影子。

    阿蔑罗并不答话,只是垂下慈悲为怀的眼睛,无声念着虔诚的佛语。

    “可是你拦的了一时,拦的了一世吗?”魔头应该是笑了,那样好听:“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既然这样,我就在地狱道等你们来。”

    后几个字他说的很轻,玩味儿似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调皮。

    说完,虚影一点点变透明,魔头消失过后,弱水上万千鬼兵连带傅子邱的上琊将军统统消失不见。

    神鬼境裂开的封印不知何时被修复,那光不再纯净清澈,反而散发着叫人不堪忍受的邪气。

    “阿弥陀佛。”阿蔑罗双手合十:“浩劫将至,褚将军还是先返九重天,与天帝商量对策吧。”

    “等等。”褚城拦住阿蔑罗:“顾之洲死了?”

    花瓣之下的傅子邱闻得这句,贝齿狠狠咬住下唇。

    真佛答曰:“负雪仙尊大限已至。”

    “那他呢?”弯刀挥下来,尖端对着莲花座下的傅子邱。褚城道:“魔头和恶鬼可是修罗道跑出来的,傅子邱和顾之洲合谋搅乱三界,姓顾的死了,他可不能再跑了。”

    阿蔑罗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温和不染尘埃,是看透世间万物的神灵。

    “褚将军,是是非非当用心去看。急功近利并非修仙之人所为,何况,恶鬼逃出修罗道,当真同你毫无干系吗?”

    褚城重重一震。

    “傅道主我带走了,若是天帝传召,便来忘尘洲要人吧。”

    肃然的梵音再次响起,云上已无阿蔑罗踪影,徒留一阵清幽花香,自上而下,摇落天际。

    忘尘洲

    “真佛。”

    小沙弥一身简朴的灰衫,掌中挂着檀木手串,远远见了阿蔑罗便拉开佛室大门。

    阿蔑罗温和的笑了笑:“辛苦了,去忙吧。”

    沙弥捻着佛珠不紧不慢的走远了。

    佛室高耸,迎面一尊三人高的金色佛像。那尊大佛立于莲台之上,双手掌根相抵捏住两指,一侧肩头微微下沉,似是侧耳倾听。

    慈悲为怀的面孔生来让人敬畏,和着满室清幽檀香,好似一切罪恶在此皆无所遁形。

    阿蔑罗抛出袖中花瓣,粉淡的光退去,只剩一个颓丧的男子垂首坐在蒲团上。

    傅子邱大抵是垮了。

    这个被修罗道数十万鬼兵视作靠山的男人,在此刻,分不出一点心思去守护他们。

    他被巨大的绝望要挟,连呼吸都是疼的。

    仔细看,他的脊骨是弯折的,软软的塌下去,烂泥一般。那双总是挑起的凤目失了神采,黯淡无光,里面圈了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傅道主。”阿蔑罗长身玉立站在傅子邱面前,佛室的门在他身后一点点合上,和煦的光逐渐收拢,最后在傅子邱脸上留下极细的一道。

    傅子邱垂着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手里的东西。他不说话,阿蔑罗也不说,像是铁了心要比一比谁更有耐心。

    二人一坐一站,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不过眨眼功夫,但傅子邱都感觉不到了。顾之洲死了,一息和一生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一生足够漫长,但一息比一生更加难熬。

    傅子邱唇角微动,喉头艰涩难当,仿佛说一个字都要耗光他所有的心力。

    “真佛,”傅子邱哑着嗓子:“顾之洲真的死了吗?”

    阿蔑罗平和的声音传来,宣告噩耗同念经颂词一般无悲无喜:“负雪君已经仙去了,魂飞魄散,毫无转圜之地。”

    “哦。”

    傅子邱应了一声,再次强迫自己相信这个既定的事实。这个只要他活着,每时每刻,都要面对的事实。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天色由明转暗,阿蔑罗动身点上了佛灯。

    静谧的佛室内,傅子邱被一前一后两尊大佛包围。枯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肩颈应当是酸涩的,傅子邱脑袋很空,可思绪却是满的。

    他终是肯抬起眼,目光缓缓向上,落到真佛那张白玉似的脸。迷茫的神色寸寸消弭,傅子邱的嗓子彻底哑了,只能发出难听的气声:“真佛,你要渡我吗?”

    阿蔑罗摇了摇头:“傅道主红尘未断,佛曰不可渡。”

    “红尘未断……”傅子邱无声重复:“斯人已逝,何来红尘?”

    “万丈红尘,尽在傅道主手中。”阿蔑罗不疾不徐的说:“只看傅道主是拿起,还是放下。”

    “我若放下?”

    “如若放下,斯人如斯,负雪君仍是那个负雪君,寂灭于天地,永存于心间。”

    傅子邱摊开掌心,月白色鳞片安静的睡在那里,陌生、遥远,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