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上药时,慕清衡脸色有些不对,一只手时不时的按住心脏,像是很不舒服的样子。

    哥哥素来隐忍,若不是真的无可忍耐,绝不会在人前表现出丝毫异样,当时她担心极了:“哥哥,你是不是心脏疼?我看你总是捂着胸口,你这样多久了?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传医仙来看一看吧。”

    她记得清楚,虽然那些年慕清衡征战四方,但那时的他并不是刚刚从战场归来,就算有伤也该痊愈了才是。见他心脏疼痛,还以为是生了什么病。

    当时慕清衡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但神色仍有些不自然,“没关系,一些小毛病罢了,无需在意。”

    他指一指她的手心:“放平点,别压到伤口,”沉默着为她涂了半天药,慕清衡又问了句,“疼不疼?”

    她怕哥哥难受,疼也说不疼。

    但慕清衡似乎还是很不舒服,为她涂完药,细细包扎好纱布后,便微微蜷着身体,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她不放心,“哥哥,心脏疼不是小事,你在这乖乖坐着,我去差人情医仙来给你瞧瞧。”

    “不用,”慕清衡立刻出声制止了她,他神色变幻几轮,最终化为浅浅的无奈,冲她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真没事,你不要乱动,手才刚刚包好。”

    那天慕清衡最终也没有让医仙过来,晚上她放心不下,打算去哥哥的宫殿再瞧他一眼,结果正撞上他给自己裹扎伤口。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上沾染猩红血迹,一旁的纱布被洇透,上面似乎还有一些零碎的血肉。

    看了这场景她怎可能不担心?泪汪汪的检查了半天,也只发现哥哥胸口处有些许血迹,但流血并不多,看起来像是他所说的皮肉之伤。

    慕清衡也再三保证没事,漫不经心地抬手指了指那块纱布,轻描淡写:“有的伤口从前处理不当,长出一些腐肉。没什么要紧的,刮去便没事了。”

    ……

    慕蒙在记忆中慢慢回神。

    心脏疼,心脏疼。其实慕清衡并不是最近才有这样的状况,原来也有些时候,他会无缘无故的心脏疼。

    只是他战伤不断,借口又恰当,根本不会惹人怀疑。

    细细想来,他好几次没来由的心脏疼痛,凯旋归来数月之后有之,不在战时也有之。他会疼,必定有什么她还未察觉的原因。

    她对中立位置是有了新的判断,此刻倒是不急了,现下应该把慕清衡无端心疾这件事弄清楚才是。

    打定主意,慕蒙偏过头看慕清衡写字。

    她出神发呆的这段时间,慕清衡倒是在认认真真地默写。爹爹罚他们一人抄两遍书,他第一遍早已默完,眼看着第二遍也过了一半了。

    “怎么忽然盯着我看,你贪玩了半天,这会儿该不是想耍赖打算将我写好的夺走吧?”慕蒙看的时间久了,慕清衡未抬头,忽然含着笑意轻声调侃。

    他嗓音清湛,听起来甚为愉悦,尾音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

    慕蒙目光没动,眼珠轻微转了转,既然想知道他心脏疼的原因,必须要不着痕迹的从各个方面试探。

    慕蒙想了想,盯着慕清衡默好的纸稿看,“哥哥,你怎么写这么快?你刚刚受了那么重的伤,才醒过来都没好好休息。现在又在这里受罚,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问完,又强调一句:“你要跟我说实话。”

    慕清衡执笔的手微微一颤,一小团墨迹抖落在洁白的纸张上,几乎同时,他望过去的眸光亮了一亮。

    “我很好,”他低声,嗓音极其温软宠溺,“蒙蒙,你已经问过许多遍了,别担心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似乎要来捏她脸颊,慕蒙不想让他碰,连忙装作不信任的样子,用笔杆敲一下他手背,“真的假的?那让我检查检查?”

    慕清衡当然同意,眉目含笑随她查验。

    慕蒙仔细查过一遍,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慕清衡确实没骗她。她用尽全力击了他一掌,而他不过昏迷三天,从醒来到此刻,竟然像是完全没受过伤,已经毫无痕迹可查了。

    虽然不知道慕清衡修的哪门子魔功,但至少可以得出,他心脏疼,当与受伤无关。

    慕蒙默默放下手,迎上慕清衡清亮带笑的眼睛。

    看来,也与心情好无关。

    那心情不好呢?

    慕蒙想了一会,感觉这事儿不太好办:眼前这个人和前世的慕清衡不同,她都不知该怎么惹恼他——她打了他一掌,他不仅不生气,还为她解了毒而欢喜;现在陪着自己受罚,不仅不着恼,甚至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悦,

    难道要把他写好的那些纸抢过来撕?

    慕蒙想,多半也是不行的,抛开一切不谈,慕清衡这个人确有风度,他在天族当太子这些年,不是没遇到过无礼之事,他轻易不会动怒,小打小闹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沉吟一会,慕蒙以手托腮,一脸好奇:“哥哥,我想跟你请教一个问题。”

    她今天三番五次找他说话,格外粘人,慕清衡笑意更深:“什么问题?”

    慕蒙翻开书,一边说话一边注视慕清衡的脸色,“这书上讲六界众生,让我想起前两天读记史,看到天魔交战那一段记载的不够详尽。我想知道,真的是我们天族覆灭了魔族吗?”

    “既有记载,当然是真的。”慕清衡微笑答道。

    这么平静,连一丝心绪牵动都没有?慕蒙沉住气:“那我们和魔族有何仇怨?为什么要行灭族之事?”

    慕清衡神色如常,依旧温柔,“逝者已矣,此事天族寥寥数笔带过,只是顾全亡者脸面罢了。六界曾经本是平衡,可七百年前,魔族出了一位空前绝后的领袖,虽才能卓越,但冷心无情,毕生所求成为千秋万代的六界霸主。魔族本是划地而治,但在他的带领下渐渐扩充疆土,屠戮四方,致使六界生灵涂炭。天族向来信奉大道之上,魔族先行不义,对此倒行逆施之举必定出手剿灭。”

    他说话时,慕蒙就装作专心听讲的样子,细细盯着他的表情,连最细微之处也没有放过。但很奇怪,慕清衡说起这段历史,除了耐心地娓娓道来,连一丝情绪波动也没有。

    好奇怪。

    按道理讲,这经历于慕清衡而言应当是屈辱与仇恨,就算他表面没有变化,他那颗诚实许多的心脏也没任何不适吗?

    他如此神色,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心疾复已发却装作若无其事呢?

    慕蒙只得接着试探:“可是从记载来看,摩族人被屠戮殆尽,他们的巢穴荒边成了一座空城,连一个婴孩都没有留下。这手段是不是过于残忍?就算当时的魔尊狠辣无情,可他治下,总有无辜的臣民。”

    虽为探查,但慕蒙坐说到这里确实觉得此事天族做的有失道义。她不曾参与那段历史,可作为后人回首去看,屠城之举实在过于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