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慕蒙诚恳地道了声歉,将目光不失礼貌地微微挪开,自然地落在慕泽屿身上。

    男人怔了怔,身躯微微一颤,仿佛被人打了一记闷棍,连连摇头低声道:“你不必道歉。”

    他嗓音低哑,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虽然并不清澈悦耳,但语气压了几分柔软,听来别样的温柔。

    这人言行举止像是自卑到了极点,慕蒙不忍心看他窘迫,加之清风一吹,他的衣袂飘动,更将他腿的情况暴露彻底。

    慕蒙照顾对方心绪,没有直接说,不轻不重地瞪了慕泽屿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这小家伙倒舒服,怎么一直赖在叔叔怀里?快点下来,你最近可是越来越重了。”

    慕泽屿立即控诉:“我……不重。”

    男人不着痕迹地翘了下唇角,他始终没敢抬头,从慕蒙站在他面前到现在,身体的僵硬终于渐渐放松许多。

    他喉结上下滚动,小心缓慢地将怀中的小孩弯腰放在地上。确认他站稳后,下意识地轻轻拍拍他的衣服,仿佛他的衣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随即他一言不发地慢慢站直身子,颤巍巍的伸手去摸他的竹棍。

    “哎——等等,”慕蒙虽然不想给旁人造成困扰,但也看出他行动不便,况且——

    “这位兄台,你身上有伤,可是刚才出手时伤到的?若是这样走了让我心里过意不去……若不嫌弃,让我给你疗完伤再走吧。”

    男人还没说话,慕泽屿先一把抱住慕蒙的腿,仰着奶乖的小脸为人家澄清:“才不是呢,叔叔很厉害,一招便把这条坏蛇杀死了。”

    慕蒙弯唇,摸了摸他的头,随即盯着地上的尸体看了两眼。

    手法确实干脆利落——从尸体模样和伤口情形判断,应当是一击毙命,此人别说还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只不过……

    慕蒙疑惑,她这些年也算长进不少,不仅闭关提炼修为,还游历过许多地方,居然看不出此人残留在这蛇身上的灵力究竟归属于哪一界。

    慕蒙收回目光,思索片刻又朗声道:“这里是北疆蛇穴,蛇蛊横行,说起来他们算是妖族外支,但不成宗族无人管束。此人是蛇蛊中上修为,你却将它一击毙命,莫非前辈就是这阵子声名鹊起的游侠?”

    慕泽屿一直很乖的没有插嘴,听到蒙蒙小姨提起“游侠”二字,本就亮晶晶的眼睛更像是要发光一般盯着男人。

    这位游侠,别说在天族内颇有声名,只怕六界中都有所传闻,连他都听过他的故事。

    此人入世时间不长,从前从未听过他的事迹,但他出手的几回,皆是为六界解决了多年棘手的祸患。许多乱魔怪妖三不管的地方,像脓疽一样拖沓了一年又一年,这阵子全都被一个只出手不留名的游侠解决了。

    渐渐地,大家明白过来,这人不图名不图利,似乎只是想立志解决六界所有灾厄之地,杀尽一切罪行昭彰之人。

    他低调至极,从未留下过姓名。人多的地方必然蒙面,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容貌。

    慕泽屿早就对这位游侠向往很久,他的行事之风更是让他崇拜至极。没想到这位救了自己的叔叔,竟然就是那个做事利落且只字不留的男人。

    只字不留哎,他刚才可对着自己说了好几句话呢。

    一时间,慕泽屿不由得掰着短粗的小手指头数,叔叔究竟对自己说了多少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我抱抱你。

    叫舅舅吧。

    还没珍惜地一字字数完,忽然他看见叔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对自己微微摇头,目光中是他无法理解的恳求。

    但只有那么一瞬,快得慕泽屿都没看清楚,男人便转过身,有些慌乱地撑着竹棍往前走,像是要逃走一般。

    “你——”慕蒙不知道该不该叫住他,她话还没有说完。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眼下的情况对他并不有利,虽然他灵力高强近乎登峰造极,但北疆蛇穴是个特殊的地方,若不佩戴特殊的灵器护身,灵力越强的人在这呆久了,反而深受侵损。

    况且他还有伤在身,就算不是刚刚受的伤,也是新伤不久,而且并未妥善处理。

    就迟疑了这么一瞬,慕蒙思索下边的话该怎样说,怎么将天族灵器合理地赠与他一个,忽然,慕泽屿有些难过地揪她裙角:“蒙蒙小姨,叔叔没有腿。”

    他说的很小声,言下之意是不应该让他一个人这样走掉。

    泽儿是好意,但对方灵力何等高强,就算是再细微的声音也如同在耳边直接诉说一般。这句话又太过剖白,无论是谁听在耳朵里都会觉得不舒服的。

    慕蒙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将细长的食指抵在唇边对慕泽屿比了一下。

    前方男人恍若未闻,自顾自走他的路,然而忽然踉跄一步,似乎被地面凸起的石头绊住,下一刻重重跪在地上。

    慕泽屿吓了一跳:“叔叔!”

    他立刻噔噔噔跑上前,伸手扶他。

    慕蒙也快步走过来,这人灵力再强终究腿脚不便,但原本也不该被这小小石子绊倒——说来是他们惭愧,人家一直蒙面行事,便是不愿让人得见真容,想来自己坏了规矩,惹的他心绪烦乱,再加上泽儿童言无忌,触到了人家心里的疤。

    眼下看着慕泽屿乖巧懂事地要扶他,这人却如避蛇蝎一般缩了下身子,只不过这蛇蝎并非慕泽屿,而是它自己。

    他低声混乱地说了句:“脏。”

    慕蒙忍不住蹙眉,这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会如此自厌,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她不由分说地弯腰去捞他的手臂,“小心点,我扶你起来。”

    手刚刚碰到男人的手臂,慕蒙便感觉他的骨骼大有问题,但还没将这个念头转完,男人就像吓到一般颤抖一下,随即立刻想甩脱,“别……”

    “别什么别呀,”慕蒙没让他成功躲开,牢牢抓住他的手腕,“站起来!”

    男人微不可察的一怔,缓缓眨了眨眼。这一声娇喝过后他倒没有再挣扎,一言不发地撑着竹棍,由慕蒙拽着的力道一起,慢慢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仍是低着头,侧脸的弧度十分好看,下颌骨线条漂亮凌厉,就是低眉顺眼的站在一边,仿佛生来便低她一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