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蒙不着痕迹地与逢息雪对视一眼——无尽崖,人界划属的无尽崖。

    虞笙继续道:“当时我在崖边树丛中,看见他们三人似乎起了争执,”她低头看画,按照慕蒙刚才介绍的名字,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当时隐在枯林中,看见这位行二的暮辞月跪在地上一直道歉,神色十分内疚悔恨。因为他声泪俱下十分激动,所以声音很大我听得清楚,他说他是失手杀了父亲,并一直为此解释。但是,他的大哥和三弟神色十分严肃,无论他怎样说都不为所动。”

    慕辞月?

    他……杀了父亲?

    在楼氏父女的叙述中,慕辞月胸怀坦荡,仁义无双,是一个正直的翩翩君子,就算是失手杀人吧……可他能对养父动手么?

    慕蒙有些疑惑,低声问道:“笙笙,你确定是慕辞月?”

    虞笙很笃定,微微一笑点头道,“自然确定,他的容貌实在出挑,在三位兄弟中,远远胜过其他二人,我不会记混的。”

    这倒也是,慕蒙点点头,目光温和地鼓励她继续说。

    “后来,大哥慕歌川从怀中拿出了一样诏书,并痛斥慕辞月巧言善辩,并非如他所说那般过失杀人,而是蓄意已久。他鬼迷心窍,为夺位不惜谋害父亲的性命。后来他的声音就低沉许多,我没有太听清……大概是他不屑于帝位之尊,若二弟直言他大可让位于他,但却没想到他如此心狠手辣等话。”

    “那位三弟慕归程,想是极为疾恶如仇之人,骂的比大哥重多了。总之他们二人都不听慕辞月的求饶,定要将他绳之以法,交由……由九天审判。”

    虞笙的声音清软甜美,但听在慕蒙耳中,不亚于炸开一声声惊雷——她的意思是,当年先帝真正传位之人是慕歌川,是她的父亲,而暮辞月出于嫉恨之心,便将先帝杀害并……篡改了诏书。

    而他们起争执的地方,偏偏又在无尽崖,慕蒙隐隐有些猜到事情接下来的走向。

    果然,虞笙叹了口气,声音中有些不忍:“接着,大哥和三弟就拿出了一捆漆黑的铁索要绑了慕辞月,但是慕辞月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凭空幻化出一把利剑,趁两人不备直直捅进大哥心脏之中,三弟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帮忙,慕辞月又是全力一掌,直接将他打下了悬崖。”

    慕蒙有些不可置信:“慕辞月暴起杀人,可那两人应当灵力不弱啊,他们难道没反抗吗?”

    虞笙神色有些黯然:“他们两人虽然嘴上的话说的重,但神色中仍有余情,应当没有想到慕辞月杀心如此坚决,下手又毫不留情吧。”

    “然后……然后慕辞月又对着他大哥心脏连捅了数剑,接着将他也丢下了悬崖。”

    慕蒙听得浑身发冷,这件事太过毛骨悚然:一时之间慕歌川与慕辞月善恶陡转,她百般茫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遮青的手——遮青强大而温暖,碰到他自己便能汲取些许力量,听完这个残忍的真相。

    然而慕蒙甫一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远远比自己的还要冰冷刺骨。

    ——仿佛是死人一般毫无生气,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点的温度,甚至冰冷中生出源源不断的绝望之感。

    慕蒙不知他是怎么回事,但此刻也无暇关切,只能用力握紧遮青的指尖。

    逢息雪见虞笙停顿了良久,便知接下来的事情于她而言是噩梦,更是明白她为何会遭到毒手,霎那间眸心涌现疼惜与怜爱,低声说:“不用怕,他再也不可能伤害你了。”

    虞笙对他感激地笑了笑,定一定神继续说道:“当看见慕辞月捅了他大哥第一剑时,我便在地上捡起了一片枯叶,应是施了什么法术,将接下来的画面都记在那枯叶上面。此人行事心狠歹毒,我担心那两人冤屈身死永无昭雪之日,所以才想着定要打听出他们的宗族将此事告知,但是……”

    但是什么,已经不必再说了。所有人都明白——虞笙一只小花妖,亲眼看见了慕辞月行凶杀人的画面,她虽力量弱小却正义凛然,想为那两人讨回公道。但她却不知道对手有多强大,妄动了妖术,即便她再小心,慕辞月第一时间未曾发觉,怎么可能一直不发觉?

    逢息雪几乎想要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但还是咬牙忍耐下来,漆黑的眼眸极阴暗,沉眸寒光彻骨,想必如果慕辞月还在世,他必定会将他千刀万剐,一解心中之恨。

    虞笙想了想,又望着慕蒙认真说道:“不过,蒙蒙姐姐,虽然暮辞月重重打了我一掌,但也不能完全说他就是下诅咒的凶手,此事我自己也要负一些责任的。”

    此话怎讲?慕蒙忙问道:“为什么?”

    “我当时吐了很多血,应当转眼便活不成了,但我似乎对自己施展了什么法术——只感觉混混沌沌,魂魄被抽离在外,那个时候我能感觉出自己并未咽气,而慕辞月以为我死了,并未多查看便走了。但……之后的事情我就再不知道了。”

    慕蒙目光流露出心疼之色,不由得抬手抚了抚她柔顺的乌发。

    随即,她看向逢息雪,沉声道:“是应天咒。”

    逢息雪目光阴沉的点头。

    应天咒是极其特殊的诅咒,只隶属于天族,而且并非是直接下咒,而是间接形成——天族奉行天道,反过来,他们本身也是天道的传承。所以当一个天族人修炼到一定境界,他们做的事从一定意义上来讲,等同于天意。

    慕辞月对虞笙出手,代表着天要亡她,但当年的虞笙应当既聪慧又有天赋,当机立断舍去自己三魄,便直接掉落人界轮回,撑住了一口气以做后观。但这样也导致了她没有顺应天意,她逃脱了死亡,间接形成了应天咒。

    虞笙当年之所以会选择这样做,除了不甘心赴死,想必还有想将真相公诸于世的决心吧,只可怜她受了这么多轮回之苦——但好在,她的心愿终有一日达成,将隐秘的真相重见天日。

    此刻,慕蒙也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感受,她将乱糟糟的心事稍加整理,定了定神对虞笙道:“笙笙,今日辛苦你了,只是,这个伤害了你的凶手,他已经……”

    “已经不在人世了,是吗?”虞笙看出慕蒙的为难,微微一笑道,“没事的蒙蒙姐姐,虽然这些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可是对我而言,方才在回忆时已经没有许多主观感受了,像是看别人的故事一般。既然凶手已死,那便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那两个枉死之人,屈死的真相可大白于天下了么?”

    慕蒙勉强一笑:“你放心,我会处理的。”

    虞笙长舒一口气,乖乖点头。

    逢息雪的目光一直温柔怜惜地落在她身上,长睫轻颤,先转头看了眼遮青,随即又落在慕蒙身上:“慕蒙,笙笙刚刚恢复妖族身份,又说了这些事情,身体怕是吃不消,不如先让她休息吧。”

    这是自然,慕蒙温声跟虞笙叮嘱了几句,便打算拉遮青离开。

    谁知第一下遮青纹丝不动,似乎僵硬成一座石像般,慕蒙不明所以,又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道:“遮青,我们走吧,让笙笙好好休息。”

    遮青这才如梦初醒,他僵硬的轻轻转动脖颈,对上慕蒙温柔关切的目光,才反应过来失神落魄的点点头,脸色苍白的如同提线木偶般,任由慕蒙牵着走了。

    他们二人走后,房间内就只剩下虞笙和逢息雪了。

    虞笙纯澈干净的大眼睛望着屋内仅剩的男子,心中有些茫然奇怪,不知他为何还不走,而且方才他话语中竟然称呼自己“笙笙”,这些实在太亲密了……

    但虽然如此,虞笙却并未紧张害怕,实在是因为对方的目光太脆弱可怜,明明他比自己高上许多,却仿佛在仰望她、祈求她垂怜一般。

    虞笙小声问道:“逢大……逢哥哥,你还有什么事吗?”

    逢息雪不着痕迹的深深呼吸,嗓音有些哑,低沉却认真:“伤害你的那个人暮辞月,他早就已经死了。但他唯一的儿子还活着,你若委屈,我现在便把他杀了。”

    “别——不要,”虞笙吓了一跳,甚至顾不得礼数,下意识地去抓逢息雪的袖口,拼命地摇头,“你怎么能这样想?做坏事的人是慕辞月,和他的儿子有什么关系?他的孩子是无辜的,不要这样做。”

    逢息雪的双眼一点一点红起来。

    还不等虞笙再说什么,忽然他微抬手指,指尖灵光一闪后虞笙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便眼皮沉重的睡去。

    逢息雪忙不迭稳妥地抱住她娇弱细瘦的身躯,随即将她紧紧揽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