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衡忍下哽咽,默默向一旁侧了侧头。

    天帝心如明镜,等了一会儿,温声笑道:“爹爹已经恢复了你的天族身份,以后不要再四处漂泊,就留在家里把身体养好,好吗?”

    家里?

    光听一听都觉得无比温暖的词。

    慕清衡忍不住绽开微笑,但那弧度却有些苦涩——家终究是与他无缘了,他留在这里,蒙蒙可怎么办呢?

    他曾经是天族太子,后续又牵扯这许多事,就算天族其他人见了他,也会尴尬的。

    总归余下的生命不多,自己也没必要留在这里,给这样好的地方平添晦气。

    慕清衡正要说话,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慕蒙娇小温婉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她熟门熟路地关上门往这边一瞧,一瞬间惊讶了一下:“咦……怎么这就下地了?”

    天帝微微笑了一下,在心中失笑感慨:他这个小女儿还真是没福气,在人家床前守了三天三夜,自己心疼不过替了这一会,衡儿偏偏在此刻醒来。

    不过其实也说不准是谁更没福气,想必衡儿睁眼第一个想见的,大约也不是自己吧。

    这样想着,天帝便温和地拍了拍慕清衡肩膀,随即走向慕蒙笑道:“蒙蒙,既然你来了,你们两个便说说话吧,爹爹先出去。”

    慕蒙乖乖点头应了,目送着天帝出门,才再次转头望向慕清衡。

    他手足无措,不安的交握着双手,也不敢看自己,一副难过的要死的样子。

    虽然还是这副模样,可慕蒙心中却一点气恼也没有了,只剩下百转千回的心疼——这几天姐姐已经将曾经的事情告诉了她,当年她曾给慕清衡服下一颗碎魂梦,想来是时至今日仍然发挥效用。

    他可是生出肉心的魔族。

    那可是碎魂梦。

    这事着实让人胆战心惊,这些萌生情爱的魔族人心脏之脆弱,哪怕承受爱人一个冷眼,都会撕心之痛,更何况是碎魂梦这样极端的幻境。

    慕清衡会变成如今的样子,想必碎魂梦也着实将他折磨的死去活来。

    慕蒙一言不发的走过去,见慕清衡呆呆的望着自己,还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心中无奈又怜惜,一把上去攥住他手腕:“还想往哪退?”

    慕清衡嗫嚅了下嘴唇,看口型是想唤她的名字,但又没敢,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虽然知道他胸口的伤好的差不多,醉魂梦的剧痛也应当过去了,但慕蒙还是有些担心,先将慕清衡拉到床边坐下。

    “不许低着头了,把脸抬起来看着我,”慕蒙伸手捏了捏他下巴,想让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目光中的神色,让他好好分辨一下,“你太过分了。那日我说要跟你算账,你怎么都不看清我的脸色就开始难过?”

    慕清衡微微张着嘴唇,她温热的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肌肤,虽然还没弄清蒙蒙的心思——但她肯碰他,这是不是说明她没有那么厌恶他?

    “而且你知道我要和你算什么帐么你就难过,我问你——当时爹爹昭告六界之后,我叫你就在人界的小院子里乖乖等我回来,你为什么不听话,偏偏要跑到天族来?”

    慕清衡轻声道:“此事若想解决……”

    “好了,停,听这几个字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免得我重新生气,你还是别说了。我再问你——当时我已经说你的心脏与常人无异,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剖心给众人看?”

    慕清衡望着她,双眼清澈明亮:“你为我而做作证,到底是趟了浑水。若日后再有什么麻烦,对你也——”

    “哥哥。”慕蒙忽然道。

    慕慕清衡浑身一颤,仿佛自己听错了般凝视慕蒙,呆呆的茫然中透着一丝傻气。

    慕蒙低眉一笑,他这副模样真是傻也傻透了:“怎么不回答我?我在叫你啊。”

    慕清衡这才慢慢找到自己的声音:“蒙蒙,你刚才……你刚才……”

    “我想过啦,你既然有自己的名字,再叫你遮青也不是很对,但如果直呼你的名字呢……”慕蒙笑了一下,“也不太好,那我还是叫你哥哥好了。”

    她笑吟吟地绕着话题走,慕清衡却没糊涂,怔怔地问:“蒙蒙,你还叫我哥哥?你不恨我、不怪我了吗?”

    慕蒙微笑看着他,缓缓抬手抚摸了一下他满是疤痕的脸颊,低声说:“恨你?怪你?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喜欢你吗?”

    慕清衡喃喃说:“可那是遮青……”

    慕蒙说:“我喜欢你,而不是喜欢遮青这个名字,也不会因为慕清衡的名字而改变。重点是你,而不是你是谁。”

    重点是你,而不是你是谁。

    这世上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做了一个求之不得的美梦,而更幸运的是,梦醒了,现实却依然延续这份美好。

    可是梦醒了吗?

    慕清衡怀疑自己大约仍然身处幻境之中,可也觉得万般的说不通——纵使是幻境,也从没有如此温柔美满的画面,他的幻境从来冰冷刺骨,蒙蒙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给他听。

    不……不对,这也许确实是他魔怔的幻境。

    慕清衡轻轻地说:“蒙蒙,你知道……”

    你知道吗?我竟生出这样妄念的一个梦来,梦里你对我说了这般动人的话,即便知道不该,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当真。

    如果以后你不要我了,我的心必定会撕成碎片,永远都无法复原——那个时候,我必定活不成了。

    但慕清衡只是开了个头,便没再说下去。他微微一笑,眼眸中浮现欢喜而满足的光芒:他得到过这样一句话,纵使死了,又有何惧?

    即便是一个幻境,他这辈子也再无遗憾了。

    他不再往下说,慕蒙却不依不饶,稍稍凑近了些,仰头问他:“你要说什么?不许说一半藏一半,快点说完,我要听。”

    慕清衡欢喜地说:“蒙蒙,我知道我应当是快死了,我从前看过古书上记载,碎魂梦会在人弥留之际给中毒者一些美好的幻境,让人可以含笑九泉,这样一看,确实不假……”

    慕蒙瞠目结舌:“你说什么乱七八……”

    “蒙蒙,我可以……”慕清衡似乎有些紧张,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在死之前抱你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