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的手放在田宇的胳膊上,田宇对两人道:“走罢。”

    出了门风雪刮人,卫阿嫱欲将自己的披风递给清姬,被她拒绝,她没有孩子,看上去极喜爱卫阿嫱一般,还跟田宇比划。

    两人看不懂手语,便看向田宇,田宇道:“她说你长得俊俏。”

    而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是不如我年轻的时候。”

    几人笑出声,都说最后一句话是田宇自己加上的,清姬定说的是卫阿嫱更俊俏,几人玩笑便冲淡了之前愁苦的气氛。

    他们如今是在倭国的一个小村落中,村子中多是年迈之人,年轻人全都出去干活了,很少会回家来,这些人基本上就是在村子里等死了。

    寻到这个没有什么人烟的地方,暗探们便三三两两在此定居下来,反正也没有几人了,在一起住着还能互相帮衬。

    他们都已经不抱今生还能回大昭的心思了,没成想,却在出入买东西的时候听闻大昭派了使团前来,这才故意露出马脚让霍旭皓查到。

    又为了试探他们到底是锦衣卫还是追杀之人,将霍旭皓打了一顿,田宇摇头道:“你们如今照我们可差远了。”

    张亭道:“好喽,别倚老卖老。”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子内部走去,一家一户都离得不近,要走上许久才能看见一幢屋子,卫阿嫱和崔言钰年轻穿得又多,不是很冷,但他们却是冻得不行了,家里有孩子的顾升便道:“先上我家暖和一下,一会儿按照远近再挨家去看一遍。”

    “成。”

    顾升家和田宇相差不多,甚至比他们家还差些,因为屋子有限,却要养三个孩子所以十分拥挤。

    他媳妇李氏看见众人过来赶紧将人迎进去,十分关切张亭和刘据之,这两人一个中毒伤及肺腑才苍老的快,一个跛脚遇见风雪天就疼痛难忍,却没有钱吃药。

    跟众人打了招呼,两人又说起三个孩子,卫阿嫱和崔言钰这才知道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女孩已经二十,但顾升至今都没让嫁人,男孩也是,没让娶媳妇。

    顾升边将柴火烧了边道:“我们都想着回大昭,再说也没什么钱,便一直压着不让他们找另一半。”

    李氏默默擦眼泪,再知道崔言钰和卫阿嫱的身份之后,也没有就地哭诉辛苦,只是不停的哭,顾升用粗糙的手握住她的,说:“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媳妇了,跟着我从大昭过来,结果一天好日子都没享过,净吃苦了。”

    “也对不起孩子们,这要是在大昭,以我的俸禄,怎么也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对了如今还是子承父业吗?”

    卫阿嫱回道:“依旧是。”

    顾升咧着嘴笑:“那挺好,等回去后就让老大继承我的锦衣卫官职,至少给一个孩子解决生活问题,老二手活,到时候做些手艺活也饿不死。”

    崔言钰这时开口道:“南镇抚司有军工制造部,专门召手艺人,只要他符合要求,我便将他让他进南镇抚司。”

    几位暗探都是一愣,这一路他们还摸清崔言钰的脾气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卫阿嫱接着道:“崔同知说的是,我便负责军工制造部,里面都是最近才召的人才,他便是不会,我也能教。”

    听到两人这样说,李氏无声的哭得更加凶猛,满脸的泪水,顾升连连哎哎,剩下的人也没劝,他们都吃了太多苦了,如今也就孩子还能让期待一下。

    待暖和过来,崔言钰主动提出看望剩下三位前,想先去其余几人家中看望一二,若有像顾升家一般的情形,他会负责他们的孩子去处。

    他一个锦衣卫同知,只要想,就能安插人,哪料几人却是拒绝了。

    都是不会将辛苦说出口的大老爷们,又碍着自己是长辈张不开口,能帮诉苦的就只有身为大昭人的李氏了,她擦干净眼泪道:“两位老爷恐怕不知,张亭大哥的媳妇和孩子全死在十年前的暗杀中了,便是连他自己都中毒,没有几日好活了。”

    “我们中最年轻的刘据之,当年也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可却伤了脚,连田宇大哥的好运气都没有,没遇到像清姬的女子,至今未婚。”

    “叶子豪会口技有什么用的,对方知道他会专门用这个蹲他,几次之后就不敢再用了,你们来的晚了,他女儿前年刚病逝,孩子发高烧却没钱看病,也怕暴露不敢看大夫,孩子生生病死了,媳妇接受不了同年跟着去了。”

    “还有你们要去看望的那三人,都是孤家寡人,好好的人,现在瘫的瘫、病的病,没我们几个帮着,只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李氏局促又哀伤,她道:“两位老爷别怪我语气不好,我就是一个妇道人家,没读过书,不懂他们几个为什么要苦守在倭国,哪怕拼了命也要搜集有关倭国的信息,传也传不回去,还要时刻防着有人来杀,也就这两年消停些。

    我也知道与你们无关,但还是想说,既然没有放弃他们,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呢?”

    在李氏的声声泣诉质问下,崔言钰和卫阿嫱喉头发哽,却只能跟他们说一句:“是我们来晚了。”

    如此浅薄的一句话,根本无法抵消他们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在一个陌生国度艰难生存的苦痛。

    李氏捂着自己的脸,便是那五位暗探都湿了眼眶,卫阿嫱扭过脸去,悄悄拭泪,在来之前,没有人意料到他们竟然过得这般凄惨。

    崔言钰道:“诸位放心,既然我来了,定会将你们安全带回大昭,我来带你们回家。”

    “呜呜……”李氏终还是没能忍住大哭出声,顾升将她抱进自己怀中。

    “好了,升子,你看着弟妹,我带他们去看望那三人。”田宇说着,让不好走路的刘据之留下帮着打扫一下家里,便带着几人再次上路。

    这次没有人在打趣了,他们沉默着来到三人所在的房子,推开了黑暗小屋,小屋里有阵阵恶臭传来,屋里的摆设一目了然,一个灶台是取暖用的,三张床,破旧的桌子,一个铜盆,里面的水都结冰了。

    发出难闻气味的便是三张床上的人。

    其中一张床的人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眼睛似是有些不好,看了门口半天才勉强辨认出是田宇,说道:“你们回来了,可确认寻我们的是谁了?”

    他话说完,另外两张床上的人也醒了,纷纷说起话来,问的都是一样的问题。

    “确认了。”田宇示意崔言钰和卫阿嫱跟着他,张亭和叶子豪熟门熟路地帮他们把灭了的灶台点燃,半晌屋子才勉强热了起来。

    “是锦衣卫来寻我们了,要带我们回家,快看,这两位是崔同知和卫千户。”

    “寻我们的?”坐起来那人分外激动,走进了卫阿嫱才看出来,被褥之下,他小腿的部分是空的。

    她道:“对,我们来带你们回家。”

    “回家,”他声音尖锐又喜悦,“老林、老李你们听见没有,有人来接我们了,你们带他们走就行,我都废了,走什么走,别让我们耽误了。”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田宇的手,说:“老田,我们三的这些年的资料你都知道放哪,拿出来给他们,让他们带走。”

    因脊柱受伤而瘫痪在床的老林和老李也一样激动,“对对,不要理我们三个,万一又被我们拖累可怎么成。”

    崔言钰道:“你们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大家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