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日,天刚大亮,众多封家皇子皇孙便都入了宫,长者候在皇帝床边,幼者全守在养心殿外。不多时,里头传来消息,皇帝宾天了,就在众皇室的眼皮下。

    最年长的皇帝之兄怡亲王痛哭之下俯身大喊:“吾皇驾崩了——”

    一片哀乐响起,封显煜愣在床边,神色木然。

    伴随着大家凄哀的哭声,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像是一朝回到了六岁时。

    也是在这样的宫内,也是在这样的床边,床上躺着他刚刚生下显宁的母妃,母妃就在他眼前咽气,他舍不得,他很害怕,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时至今日,十六年了,他与显宁终于在终日的害怕与不安中挣扎长大,眼前这个双目紧闭的男人……终于死了。扯起嘴角,他撩起衣摆,静跪下去。

    怡亲王看他“难过”,抹着眼泪对他说:“二皇子,如今先皇宾天,你是先皇膝下唯一的皇嗣血脉,国不可一日无君,请你起来,抛去悲伤,定下登基之日,早安江山社稷!”

    封显煜再闭双眼,复又睁开,“就听皇叔所言,先皇一切丧仪交给皇叔操持,若大家没有异议,明日在养心殿,便举行登基大典吧。内侍监速去准备一切。”

    他郎朗而出,众皇室见他身份在那,又早已监国多日,哪还有什么异议,早就齐趴在地,高声呼道:“天佑我朝,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0章 晋江独家发表

    封显煜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见一个人, 沈君偕,想的他的骨子都疼了,本想在第一时间便见到他,偏偏此刻正是重要时刻, 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 总是抽不出空来。

    于无教的屋顶上,排除万难他终于见到他, 却只见他手中拿着一灌酒, 仰头喝下, 头顶映上一轮满月。这么晚了, 他的身影似乎显得那么萧条。

    萧条?为什么?

    “你有心事?”他纵身过去, 稳稳立在他身前, 逆着月光, 仿佛天上所有的光亮都披在他身上似得, 本是天家富贵人, 如今这样就更显得高贵不可侵犯了。

    沈君偕眼一抬, 望着他,眼皮一颤, 轻笑出声:“怎么了?”

    “你在喝酒?”

    他还是这么温柔, 一如既往的,眼中也对他流露出太多的温暖和关心。

    沈君偕愣了片刻, 方伸出手,慢慢拉住他。

    “我还以为在这样重要的节骨眼上, 你不会有空出来的,这么晚了,明日便是你的登基之日,你出来干嘛?”

    封显煜松一口气, 见他没事,才低低的说:“我心里不大舒服,想和你说说话。”

    “说话?”

    “是,说话。”

    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就着他的挽拉坐在他身旁,仰起头,与他凝视着同一轮月亮。

    “君偕……”他似乎真的不安,极少在他面前露出这样茫然害怕的语色,“从今日起,我便是个弑君杀父的人了……”

    “怎么?”仰头喝下一口烈酒,沈君偕大笑起来,“这不是你一直计划的事吗?刚刚得手,你就已经后悔了?”

    “不是后悔……”

    “那是怎么了?”沈君偕还是喝着他的酒,似乎真不理解他一般。“明日登基大典后,你便是皇帝了,从此生杀赏罚,在你一念之间,四海之内,也在你手掌之中,你不快乐?”

    封显煜沉默起来,苦笑着答:“从小我想为我母妃报仇,为的并不仅仅只是江山,我恨他,恨他从出生起便对我和显宁的冷漠,也恨他在我母妃面前对她的亏欠!”

    “所以啊,既然恨,便报仇,这有什么不舒服的。”

    “可今日他真的死了,我又发觉我心里并不全是畅快,还有惊慌和说不出来的意味。君偕,若我这事做错了,我该怎么办?若是九泉之下,我母妃并不愿意我当个弑君杀父的恶人,那我又该怎么办,若将来我死了,在阴曹地府见到我们封家的列祖列宗……”

    “好了,别再说了!”

    沈君偕一把按住他,将他拉入自己怀中,像是在替他安慰,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所做的事没有错,惩恶扬善,本该如此。就算是你的父皇又能怎么样,他逼死了你的母妃,你母妃也是很有原则的女子,她怎么可能不支持你为她报仇!别后悔,后悔也没用的……”

    “沈君偕……”

    封显煜难得坦荡的显露着自己的脆弱,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他将自己的脸埋在他胸前,沈君偕浑身一震,因为不多时,他感受到了自己衣襟上一股凉凉的湿意。

    “显煜,你哭了?”

    他僵在那,心跳加剧,眼中的心疼之色跃然可见,但正陷入痛苦之中的封显煜是看不见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