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奔波突然能歇一歇时,就像一根崩紧了弦,想松一松却是一碰就断。

    唐绫晚上只吃了两口,很早就睡下了,青岚原还想去问一问之后的行程,唐绫一躺下他就开始哈欠连天,不多会儿也睡着了。

    这日夜里云厚风静,唐绫睡得着却不大安稳,好像一直都在做梦,梦境一个接着一个,像走马灯似得轮番转,他偏是一个都没看清楚。

    唐绫的梦中突然窜入一阵冷寒风,带着一阵刺眼的白光,唐绫只觉突如其来的心惊,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过来,便真瞧见了一道寒光迎面袭来。

    夜半三更,祁霄睡得正香,被屋檐上一声轻响惊动,祁霄一瞬间睁开了眼,他仿佛是山里的狼,与生俱来的警惕和敏锐让他格外危险,任何进入他领地的东西都是他的猎物。

    祁霄一瞬抓起床边的剑翻身下床,三两步奔了出去,门外值夜的侍卫歪歪斜斜地倒在门口,已人事不知。

    “来人!”祁霄大喊一声,冲进屋内,手中剑离鞘而出,一剑上挑须臾间从利刃下先救了青岚,下一刻鲜血迸流喷溅在青岚脸上身上,让他呆愣当场忘记了呼救、也忘记了尖叫。

    祁霄顾不上青岚,刺客是冲着唐绫来的,真正危险的是屋内的唐绫。

    “呛!”里屋炸出一声铁器相触的响。

    屋内无灯火,夜深星月光暗,祁霄却看得清楚,唐绫在惊吓之下蜷缩在床尾,他本能的抬起手臂去挡想他直直劈下来的刀刃,那一刀快且狠,该能轻易将唐绫砍伤,甚至斩下他的小臂,但关键时刻,锋利无比的刃磕在刀剑难断的尘缘上,救了唐绫一条小命,刀之利却脆根本比不上尘缘千锤百炼之坚,刀身受不住一击应声而断。

    祁霄毫不犹豫一剑出将此刻握刀的手臂削断,在他尚来不及感觉到痛时,祁霄已欺到身前,伸手就捏住了刺客的下颚,防止刺客又玩服毒自尽的招数,长剑脱手铿锵一声插入地板,空出了右手祁霄拧着刺客的手臂将人制住。

    “噔噔蹬蹬……”沉在睡梦中的驿站躁动起来,苏勤带着人冲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灯火的光明,一室亮如白昼。

    苏勤看见祁霄时不禁愣了愣。

    祁霄来得匆忙,披头散发连鞋袜都来不及穿,此刻正是赤着双脚踩在一地热血里,身上锦白的中衣被鲜亮又污浊的鲜血浸染,乍一看身受重伤、惨不忍睹。

    “愣着干嘛?”

    苏勤如梦初醒:“来人!带下去。”

    祁霄将抓住的刺客点了穴交给苏勤:“你亲自审,连夜审。”

    “知道。”

    苏勤没多话,只瞧了唐绫一眼,方才唐绫因手上的镣铐躲过致命一刀实属万幸,而万幸中的不幸是他并不是毫发无伤,那一刀着实是不留余力的,尘缘坚不可摧,但唐绫却是细皮嫩肉,小臂上留下一道三四寸长的伤,唐绫捂着伤口,血还在滴滴答答地流着。

    唐绫一直闷声不吭,不是不知道疼,只是比起疼,他更震惊于祁霄出现在他眼前的模样,竟还没缓过来,好似还在梦中。

    “啧,”祁霄看着唐绫周皱了皱眉头,喊了一声,“青岚呢?”

    青岚身为医者本不惧血腥,只是方才的场面太过惊悚,他到现在还觉得那刀子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直到听见祁霄喊他,这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公子!”青岚瞧见唐绫手臂上的伤又惊又急,将方才的凶险立时忘了个干净,随手从架子上扯了唐绫的外袍包住他手臂上的伤口止血。

    “带你家公子去我屋里治伤。

    宗盛,看好他们,寸步不离。”

    祁霄从血泊中一步步走出去,在地上留下一串血淋淋的足迹,异常诡异可怖。

    唐绫的目光紧紧黏在祁霄赤裸的双足上,看着血污爬在他的足底、裤脚,越脏越是刺目。

    祁霄像是察觉不到那道目光,头也不回,直到走出房门连背影都瞧不见,他忽然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13章

    驿站里一场兵荒马乱,后半夜灯火再未熄过,值夜的人并未增加,一切都仿佛平静,又皆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杀机。

    唐绫一开始是惊吓大过恐惧,连疼都来不及,待真的疼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人,他只能忍着一声不吭。

    屋子里的肃杀之气渐渐平息,最狼狈不堪的不是地上躺着已经断了气的,也不是唐绫这个血流不止的,而是那个本该矜娇的楚王。

    楚王祁霄,这些日子跟在虎威军的队伍里好像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他不如唐绫“娇贵”,也不如苏勤有威信,他不过是一个顶着“楚王”名头的小屁孩,骑着马、佩着剑,仿佛一个二世祖的德性,谁能想得到他杀人是这样利落?就连虎威军都拿不住的刺客,却被他生擒活捉。

    苏勤身边的亲信在虎口峡都与刺客交过手,那些不是寻常杀手,个个身手不俗,祁霄连鞋袜都没穿,眨眼就杀了一个、擒了一个,那他的武功该有多好?

    一个王爷、一个小屁孩,站在血泊里,脚下身上的鲜血还是热的,他的双眼却被衬得越发冷峻,像夜幕一般幽黑,吞噬了所有的光,看不见波澜。

    有一瞬间青岚看着祁霄感觉到了害怕,不过好在唐绫受伤令他还来不及抓住那一闪而逝的惊和怕,祁霄就已经走出去了。

    唐绫被带进祁霄的房间,宗盛抱着剑站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地完成祁霄关于“寸步不离”的命令。

    青岚迅速给唐绫治血、敷药,他手臂上的伤虽然没伤到筋骨,但到底是又长又深,青岚不敢大意,他怕唐绫疼,特意在伤药里掺了麻药,等处理完唐绫的伤,青岚都出了一身汗。

    “公子,你这伤口不能沾水,可得修养几日了。”

    唐绫忍着疼,安慰青岚:“我没事。”

    青岚看唐绫刷白的脸色、额角豆大的冷汗,怎么能是没事的样子呢?

    “这副镣铐极重,公子你可得多加小心,莫牵扯到了伤口,若迸裂了伤、不能好好愈合,将来怕要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唐绫有些好笑,在青岚眼里自己好似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怕磕怕绊怕风怕雨,光看着他就得让人提醒吊胆的算是怎么回事?

    “青岚,我又不是女子,不在意那些。”

    “公子……”

    “行了,我知道了。”

    青岚并不好再说什么,低了低头,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看着唐绫眨了眨眼。

    “怎么了?”

    青岚又冲着唐绫眨眼,还偷偷瞄了一下旁边杵着的宗盛,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祁霄的房间,唐绫正坐在祁霄的床上,身上披着的是祁霄的被子,那还是青岚自己给唐绫裹上的。

    唐绫一时失笑,真不知道该说青岚什么好。

    ***

    祁霄一身脏又腥又臭,他实在等不了厨房做水给他洗,索性就后院井里打了两桶冷水从头淋到脚。

    值守在后院的虎威军兵士从没见过这样“不体面”的王爷,着实有些好奇,可军令如山他们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瞧,就都成了鬼鬼祟祟的目光。

    祁霄不觉得什么,从王府里带出来的亲卫却极不喜欢那些探究的眼神,挪了两步将那些都替祁霄挡了去。

    祁霄把自己浇了个通透、擦了个干净,又变回了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

    走到楼梯口,叶淮藏在暗处正等着祁霄。

    祁霄看了一眼叶淮,什么话都没说就上楼去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都没说,叶淮就放心了,若真有什么事,祁霄便不会当做瞧不见他了。

    而正是这一眼令叶淮真心感激了祁霄,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祁霄救了唐绫一次又一次,甚至比他这个没用的护卫更像个护卫。

    方才祁霄浑身是血污的样子叶淮也瞧见了。

    叶淮不是青岚,心里对祁霄的观感十分复杂,许多说不清楚又弄不明白,戒备、警惕、怀疑越发多。

    倘若陈国的皇子每一个都是祁霄这个样子,那唐绫将来的日子恐怕会比预想的更难。

    祁霄回到屋里,青岚已经将唐绫的伤处理好了,看见祁霄推门,青岚一个激灵站得笔直,低垂这头,对祁霄突然恭敬起来。

    “都不用睡觉的吗?”祁霄打了个哈欠,“我要睡。”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祁霄说要睡,唐绫很自觉地站起来,“顺手”为祁霄将床铺好。

    青岚怕唐绫牵动到伤口,忙上前帮忙。

    祁霄看着两个人一皱眉头:“你们做什么呢?”

    唐绫回身走到祁霄面前:“王爷救命之恩唐某难以言谢,这便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祁霄面无表情,眼神划过唐绫的脸:“让你走了吗?”

    唐绫愣了愣,一时没明白过来祁霄什么意思,这便又听祁霄说道:“宗盛,去抱两床被子来。”

    “是。”

    青岚与唐绫互看一眼,祁霄的意思,是不准他们离开这间房了?

    祁霄擦肩越过唐绫,脱了鞋袜躺上床,冲着唐绫抬了抬下巴:“委屈唐公子打一夜地铺吧。”

    “你……”青岚差点又要莽撞,被唐绫一把拉住,前一刻青岚还真心实意地感激着祁霄,可一见祁霄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他就心里难受憋屈,“公子你的伤……”

    “皮外伤罢了,再说没几个时辰就到天明,合一合眼,休息一下,还要赶路呢。”

    唐绫将青岚当小孩子哄,青岚心里是知道的,他也不想给自家公子添乱,可他着实看不了祁霄如此轻慢刻薄的样子,尤其是对待唐绫。

    很快被褥被送来,宗盛在里间铺了一床,另一床铺在了外间的塌上。

    青岚扶着唐绫往外间走,刚转身就被宗盛拦住:“爷说了,公子睡地上。”

    “你!我家公子怎么能睡地上?!”

    宗盛不与青岚废话,拎住青岚的衣领就把人提溜了起来带了出去。

    唐绫倒没什么不乐意的,祁霄如此安排全是为了保护他,他不是青岚那样不懂事的,还要自己的救命恩人睡地板。

    唐绫灭掉屋内的灯火,手上的尘缘发出轻轻摩擦的声响,他慢慢坐到地上,在黑暗中拉扯了几下被子,转头看向相隔不过半丈床,道了一声:“多谢你……祁霄。”

    祁霄动了动,翻了个身,藏在黑暗里的人让唐绫只能看到一个虚影。

    “之前的事情,对不起。

    想要感谢你是真心实意的。”

    唐绫抱膝坐着,说话的声音很轻很低,外间听不见,唐绫知道以祁霄的耳力必定能听得很清楚,“今次也是。”

    过了许久,屋内寂静无声,唐绫以为祁霄还在生气,不敢再说什么,便躺下准备睡一会儿,忽然听祁霄说了一句:“你欠我的是命,将来记得要还。”

    祁霄的声音听上去懒懒的,十分随意、漫不经心的,唐绫无声地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天天刀架在脖子上,怎么笑得出来?”祁霄翻身过来看唐绫。

    唐绫微微一愣:“你怎知道我笑?”

    “你没有吗?”

    唐绫有些惊愕,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祁霄的目力如此惊人?

    “你不害怕吗?”一晚上闹得祁霄根本毫无睡意,索性坐起来,下床坐到脚塌上,面对了唐绫,索性与唐绫夜聊起来,“瞧你如此单薄弱不禁风的样子,接连遇袭一点不怕吗?”

    在雍城打劫上,唐绫被关在囚车里,抬眼看向祁霄的那一眼,祁霄一直不能忘,他那时狼狈不堪,眼神里却澄澈无物、波澜不惊,仿佛他不是笼中的囚徒,而是马背上的将军、软轿中的公子。

    祁霄听过关于唐绫的传闻,一个能与陆方尽对峙数月的儒将自然不能小觑,但直到那一眼,祁霄才真的将唐绫看在了眼里。

    “在虎口峡的时候,说不怕是假的。”

    唐绫也坐了起来,在黑暗中与祁霄相对,“那一刻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唐绫轻轻摸着手臂上的纱布,轻声说:“方才……还来不及怕……若不是你,我已经身首异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