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轻轻一笑:“唐绫暂时杀不得,不着急。

    做你该做的事情。

    至于老九,该他知道,不用瞒着。”

    “遵命。”

    ***

    祁霄一直守在琳贵人身边,方太医在绮雲宫忙了一下午,为琳贵人行针熬药亲力亲为,直到琳贵人转醒过来,才见祁霄脸色稍缓,心中大石总算落了地。

    眼看黄昏将至,祁霄在宫中已逗留半日,时间再长怕是不妥,琳贵人刚醒就催着他走,祁霄无奈不敢叫琳贵人操心,只得先走了。

    离宫时恰是日夜交替、云霞交错,头顶下沉沉压下来的夜幕令祁霄喘不过气来,他只想快些回去抱一抱唐绫。

    当祁霄回到仰熙斋时,唐绫并不在,等他的人是池越。

    祁霄心情不好,原本不想理会池越,罗瑜的案子已经了结,军饷案不急在一时半刻,但池越神情严肃,连宗盛都面露异色,看来不是小事。

    “我有事需单独与殿下细说。”

    祁霄看来池越一眼,摆摆手让宗盛退了出去:“说吧。”

    “今日午后,我与宗盛回来时偶遇了唐绫唐公子。

    我曾与唐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不巧竟被唐公子认了出来,此事不敢隐瞒殿下。”

    难得,池越脸上没有半分嬉笑颜色,反而冷厉如刀,虽不见杀气,却有寒意。

    “说下去。”

    祁霄一早就知道唐绫能调控大陈境内的星罗卫,就算唐绫知道了陛下给他天策营查案也没什么关系,以唐绫的脾性,他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现在唐绫不在仰熙斋等他回来,只能说明池越的身份比祁霄原想的要重要的多。

    池越和唐绫见过,这件事本身就不可思议。

    “天化十六年秋天,我被天策营从五都府挑出来是为了一桩任务,目标是时任都事府大都督的倪珏。”

    池越话语平顺,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可当祁霄听见都事府大都督时,不禁挑眉抬眼,静静听池越讲下去。

    “从元京城到袁州府,赶在大雪封山前度过凤林山入齐国,十七年春天再从齐国被卖入周,六月入倪珏府中。

    都事府护卫森严,倪珏身边高手如林,行事不易。

    与我一道被送入倪府的玄机营女孩第一个月都没熬过去,我便与玄机营断了联络,直至半年后才得到机会向外传信。

    天化十八年趁着倪珏随御驾东去渝晋避暑的机会谋而杀之,逃跑时不巧撞见了同样伴驾的唐公子,还是唐公子放了我一条生路。”

    池越将陈年旧事说完,看着祁霄微微露出一笑,似与往日并无不同,但祁霄却完全笑不出来,甚至不明白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周国都事府八、九年前的旧事祁霄不知道,倪珏此人祁霄也是头一次听闻,但都事府举世皆知,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刺杀都事府大都督是何等危险之事自不言而喻。

    若只是刺杀就罢了,天策营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但将刺杀的任务交给一个孩子,理由只有一个,唯有孩子能靠近倪珏身边,还能被倪珏带在身边伴驾往渝晋避暑……池越是倪珏的禁脔,在都事府大都督身边整整一年。

    所以他不能易容,所以唐绫能将他认出来……

    所以……这就是天策营吗……

    作者有话说:

    嗯,池越是受……别打我!溜了溜了

    【推迟到周五入v,双更预定】

    第71章

    “我知道了。”

    祁霄不自知地叹了一声。

    祁霄摊开手掌,天策营的小玉牌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

    小玉牌看着摸着都似乎是块很普通的无事牌,除了龙卧祥云的牌头,没有雕琢纹样,光洁无瑕、温润剔透。

    祁霄抬眼,池越还站在原处。

    “还有什么?”

    “下午黄泽献出了一趟门,买了两坛杏花雨回来。”

    池越说话时,眼里嘴角皆含着笑,祁霄的脸色却越来越差,眉头也越皱越深。

    同会馆里这么多仆役不差使,两坛杏花雨就算价值白金也不能劳烦周国使节黄泽献亲自跑一趟。

    此地无银三百两,黄泽献太着急了,或者说是唐绫太着急了。

    池越见祁霄半晌没反应,开口继续说道:“我的画像此刻已经送出了元京城了,殿下可有法子?”

    祁霄扫看了池越一眼,他眼中玩味的笑意令祁霄非常不痛快,于是又低下头,继续“赏玩”手中的小玉牌,缓缓开口:“当年他们连个十岁的孩子都抓不住,你如今在元京城,得了你的画像又能奈你何?”

    这说辞简直与陛下的一模一样!

    池越几乎想要笑出声来,勉力压住了,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微笑道:“当年倪珏直到断气的那一刻都不能信自己居然死在了一个孩子手里。

    可见世事无常,总没有绝对一说。”

    祁霄比池越想象的沉稳的多,从一开始知晓唐绫认出来了他天策营的身份,到听完刺杀倪珏的任务,再到得知唐绫和黄泽献将他的画像送出,祁霄虽有惊疑、有震动、有一时的不知所措,但他远远比池越预想的要冷静沉稳的多,没有半句废话,没有愚蠢的问题,在池越的言简意赅中抓到了所有重点。

    而祁霄对池越的态度,看他的眼神,竟然无甚变化,没有无用的怜悯、没有慌乱的惊惧、也没有世俗的厌弃,这反而令池越有些惊喜了,祁霄真的很像陛下。

    祁霄缓缓抬起眼,慢慢看向池越:“我们也不亏。

    与星罗卫在元京城中的据点相比,你的画像根本不值一提。

    你的易容术出神入化,就算星罗卫中人人都似唐绫那般心细如发,也认不出你。

    即便认出来了,以你的轻功,全身而退总是可以的。”

    池越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多谢殿下夸赞。”

    “陛下有其他吩咐吗?”

    池越偏了偏头,冲着祁霄眨了眨眼:“殿下不担心我、不担心天策营,反而担心唐公子?”

    祁霄翻了手腕,掌中玉牌一瞬消失不见,他学着池越的样子,慢慢也偏了头过去:“既然没有,你可以下去了。”

    相同偏头的动作,池越做起来是戏谑,祁霄却似无声的威胁。

    池越一笑:“是。”

    池越走后,祁霄才忍不住沉声长叹,他该怎么办呢?

    陛下为何要将天策营给他?

    若没有池越的帮助,罗瑜的案子恐怕不可能如此顺利,但祁霄一样能查清楚。

    让他跟在裴浩身边查案,是考验他的能力;让他查清案子,让曹巍山欠他一份恩情,是助他理清元京城中局势。

    池越的任务是监视他吗?若是,只说池越是暗卫即可,何须提天策营?还是当着裴浩的面说?

    祁霄原本来不及细想之事,现在却必须要仔细琢磨了。

    ***

    不知不觉夜已深,还有一日便是中秋,可外头月色晦暗迷蒙,夜幕似重纱将圆月包裹起来,连夜里的风都沉闷无比。

    唐绫还在灯下读书,可手里这卷已读了许久,却一页都翻不过去。

    祁霄早该回来了吧?唐绫答应了要在仰熙斋等的,可他食言了。

    而祁霄也没有来华溪别院找他,是都知道了吧……

    “咚咚。”

    敲门声惊着了唐绫,手中书卷啪嗒掉到了地上。

    “公子。”

    青岚推门进来,端了盏茶送到唐绫手中,弯腰替他拾起了书卷,“公子喝了安神茶早些休息吧。

    明明都犯困了。”

    唐绫看着青岚,心中满满都是一惊一喜之后的失落惆怅。

    祁霄不会来了。

    唐绫低头将安神茶饮尽:“知道了,青岚你也去休息吧。”

    青岚端着空茶盏离开,关门前还不忘再唠叨一句:“公子早点歇吧。”

    房门合上,紧紧一闭,一室之中又只剩下唐绫一个人,身侧一盏灯,手边一卷书。

    唐绫又将书卷打开,就着灯火,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知又怔愣了多久,唐绫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甚至都没有发觉,直到手中的书卷被抽走,他才突然回神抬眼去看,灯却突然灭了,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祁霄将唐绫打横抱起,在唐绫惊吓出声前,低声道:“是我。”

    不待唐绫反应过来已被祁霄抱到了床上,任由祁霄轻手轻脚地替他除去鞋袜。

    唐绫逐渐适应了黑暗,今夜月色不亮,透不进窗棂只能将一层银灰铺在上面。

    唐绫看清了祁霄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伸手托住他的脸颊,手指上温热的触感才让他确认人是真实的,就在他跟前。

    “回来了?”唐绫的声音有些涩,却隐隐带着些惊喜,又似乎有些委屈,“已经很晚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嗯……”祁霄抬手覆在唐绫的手背上,轻声说道,“你还在等我。”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祁霄心里乱糟糟的,本不晓得怎么来见唐绫,可还是忍不住想见他的冲动,便悄无声息地来了华溪别院,想着若唐绫已经熄灯睡下,他便原路返回。

    当他看见唐绫屋内还有灯火时,心头涌上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滋味,他还来不及分辨清楚是什么,人已落到了唐绫屋前推门而入。

    祁霄脱去外袍,躺倒唐绫身边,将人拉进怀里,不紧不松地抱着。

    唐绫靠在祁霄怀里,安安静静地由他抱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好像就可以什么都不想。

    只是鼻尖嗅到一丝突兀的醇香。

    “你喝酒了?”

    祁霄是喝了不少,洗了澡才过来的,身上酒气几乎洗干净了,但他靠得唐绫那么近,还是难免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