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陛下,我有统一三国的野心,眼前就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联周伐齐,亦可联齐伐周,不是吗?”

    池越的话一下子点醒了祁霄,他是不了解自己的父亲,但池越身在天策营,是离陛下最近的人之一,若论说揣摩圣意,池越该是除了张绥安之外,最明白的人。

    唐绫的计谋很凶险,以周牵制齐国主力大军,而祁霄孤军越过凤林山以奇兵直逼硕粱,胜算有几成?

    但若换过来,联合齐国,局面便大不一样了。

    齐国只要能得陈国的暗中帮助,无需多少兵力就能围住祁霄和唐绫,将唐绫捏在手心里。

    荀安侯因为唐绫的缘故必有所顾忌,大军压在齐国边境不得妄动。

    陆方尽领兵横渡太华江,将会畅通无阻。

    跟祁霄这个从未领过兵的闲散王爷比起来,陆方尽的胜算又是几何?陛下自然更信任陆方尽。

    何况周国才经过数月鏖战,国库空虚,根本无力再次应战陆方尽,败局早已注定。

    祁霄是大陈的楚王、九皇子,就算被俘,也只会被当成陈、齐谈判的筹码,不会有性命危险,何况对陛下而言,比起统一天下,祁霄根本不算什么,舍了便舍了吧。

    但唐绫不是将自己送羊入虎口?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骗回抚州去,自己入凤林山?”

    这个念头从祁霄脑海中一闪而过,刺得他浑身不住打颤,是痛也是怨,如果唐绫真的是那么打算的……他就用尘缘把唐绫跟自己锁在一起。

    祁霄转过身,面对唐绫,等他的回答。

    唐绫看着祁霄,走近了两步,转而看向羊皮地图,说道:“对于大周来说,更好的办法是联合齐国,将你擒住作为人质,而我由齐返回周国,父亲伏兵于太华江畔,一旦陆方尽踏上大周土地,便是他的死期。

    对于齐国而言,帮助大周抵抗陈国,才有生机,否则唇亡齿寒,齐将大周拱手送给陈,便是断送了自己唯一的活路。”

    “好一个唇亡齿寒,你助陛下伐齐,对于周,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是死局。

    所以,你到底想如何破局?究竟瞒了我什么?”

    “我……确实有想过,留你在抚州,独自入齐……”

    “唐绫!”祁霄伸手拽住唐绫,气得发抖,他居然敢承认!

    唐绫看着祁霄的眼神软软的,不似平日的那种温柔,也不是做错事时的乖觉,像是一种没有底气的坦诚。

    “祁霄,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你若独自入齐就是死路一条,还不如直接将我捆了送给齐国皇帝的好!”

    唐绫苦笑一声:“可不是嘛。”

    唐绫与陛下谈的条件,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祁霄必须跟他一起入齐,祁霄是他的人质,也是他的矛与盾,是大周联陈伐齐的先决条件。

    就算唐绫私心里想护着祁霄,想遵从琳妃的遗愿送他回抚州,那也只不过是想想罢了,三国狼烟再起,唐绫背负的将是大周的国运,是千千万万大周百姓的性命,他何敢擅自做主,随心所欲。

    “等等……”

    祁霄回头再看一眼羊皮地图,对于周、齐来说,若无凤林山和太华江的天险可守,陈早就大军压境了,无论是兵败后周国向陈求和,还是齐国都事府谋刺唐绫,为的都是避而不战,因为论国力财力和兵力他们都无法与陈抗衡。

    若祁霄是唐绫,他会选择联合齐国,抗击大陈。

    这百年来三国分立的平衡就是这样维持着的。

    这道理太浅显了,所以陛下若想联合齐国,先灭周,就得给齐国无法拒绝的诱惑,并且必须让齐坚信,周覆灭之后,陈将不会进犯齐国。

    反之亦然。

    这局棋,是陛下铺开的,却未必就是他能掌控的。

    否则,唐绫不会选择冒险,何况由祁霄领兵入齐是唐绫自己提的。

    “陛下许给周国的,是什么?十万玄铁矿不够。

    和亲也不够。”

    唐绫走到羊皮地图前,指了一个地方,齐国腹地,非常接近齐国国都硕粱,说:“以令山柳江为界重新划定疆界,西面归陈,东面归周,柳江东西百里不可驻军。”

    令山比起凤林山就是个土坡,柳江比起太华江就是条水沟,以此为界并不能当做天堑来守,若真要动兵,根本拦不住。

    令山往西多为山林、瘴林,而东面则是平原,虽然齐国国都硕粱在令山西侧,以令山作为硕粱最后一道关隘屏障,但令山以东才是良田富地。

    如若按照唐绫所说,重新划定疆界,陈就算能在硕粱大量驻军,土地贫瘠,也养不活自己的兵,反倒是周国有田有土就会有粮有钱。

    祁霄缓缓松了口气:“若是反过来,陈齐联军灭周,周国的土地将无法分割,无论怎么分都是平原,无险可守,陈兵一旦入周,灭齐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唐绫颔首:“正是如此。

    除非陛下肯将我大周全境送给齐,那便是另一个说法了。

    但即便陛下肯送,齐也不敢要,大周地广,以齐国的兵力根本守不住,而若齐需要费心镇压大周残军和百姓起义,那就将是陛下举兵南下的最佳时机。”

    陛下的这局棋,唐绫看得通透、想得深远,但说到底,这不是棋局,而是赌局,变数在齐。

    “若我是齐国皇帝,最好的选择只有跟周联手,抓了陈国领兵的皇子,再好好地送回陈,向陛下示好,只当陈军没来过,顺便悄悄放你回周,再挑拨陈周开战,一切回到大半年之前,陆方尽列兵于太华江畔,荀安侯领军严阵以待。”

    唐绫轻轻拉扯了祁霄一下,柔声说道:“我没有瞒你什么,没有骗你、离开你,更没有想过将你送给齐做人质。

    我会践行联军伐齐的诺言,但也不得不为大周留一条后路。”

    “陛下让陆方尽回临江府了。

    你的后路是什么?”

    “只要陆方尽渡过太华江,他就会死,无帅之军将不堪一击。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祁霄大叹一声:“我若今日不问,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唐绫垂眼:“我希望可以不必说。

    战局千变万化,谁能算无遗策?或许等我们越过凤林山之后,局面会完全不一样呢?”

    祁霄靠近唐绫,贴在他身前,轻声问他:“陛下不信我能赢这一场仗,你呢?”

    唐绫仰起头看着祁霄,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他愿意相信祁霄能赢,他有勇有谋、身边也有可用之人。

    但他毕竟没有统兵、行军的经验,若现在的定远军还是白柳的定远军,或能有七成胜算。

    况且齐国地形复杂,敌众我寡。

    就算有唐绫在,但大周多是平原,他能跟陆方尽在太华江上打,不代表他能在深山瘴林里跟齐国军打。

    “信我吧。”

    祁霄抱住唐绫,“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若是输了,便把我交给齐国,自己回周去。”

    第116章

    祁霄离开元京城是正大光明奉旨回封地,另有一道密旨让他统兵入凤林山,等待时机伐齐。

    唐绫则是瞒天过海悄悄离开,周国使团中只有黄泽献和另两位荀安侯的心腹知道唐绫离开,其他人都以为唐绫被陛下软禁于新宅,为了周国的脸面跟陈吵得面红耳赤,议和之事谈不下去,周国朝中主战与主和的两派天天吵个不停,只有周国皇帝和荀安侯冷眼旁观,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边默默挪营调兵。

    在他们离京之前还有一件事,陛下遵守了诺言,对唐绫在虎口峡遇刺之事给了一个“交代”,李生在天策营熬不住,将佔事处在陈国埋着的人都供了出来,周国境内佔事处的动静他不清楚,但是联络方式他却知道,一并全交代了。

    陛下将这些情报,连带在蓝泉客栈刺杀唐绫的那个刺客一起交给了黄泽献。

    由于李生被擒,佔事处在陈国境内的暗桩几乎全都暴露了,他们转移得很快,但玄机营的动作更快,将这些暗桩全部监视了起来。

    陛下不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而是要利用他们给齐国传递错误的消息,比如唐绫被软禁,陈、周议和无望。

    ***

    宗盛敲门进了祁霄的房间:“爷,唐公子。”

    祁霄和唐绫一站一坐都在书房里。

    宗盛身后还跟着白溪桥、池越、叶淮和青岚,他们是祁霄和唐绫身边最亲近信任的人,但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们全部聚在一起,正正经经说事。

    “都围过来吧。”

    祁霄搁下笔,将人都招到书桌前。

    书案上有一张地图,与书房内挂着的羊皮地图并不一样,这一张是凤林山的地图,祁霄画的并不细致,凤林山太大了,他虽然满山跑跑了几年,却也不是哪里都去过、都跑遍了的。

    “我们到抚州还需十日左右,入凤林山的时候就差不多入冬了,一般大雪封山是在腊月里,或早或晚,我们大概要在山里待三个月,直到雪化,这段时间会非常难熬。”

    在冰天雪地里蹲三个月,青岚光听都要瑟瑟发抖,忍不住抬眼先看唐绫,旁人都没什么,叶淮这样功夫好的,熬一熬就过去了,但唐绫不行,天一冷他就容易受凉犯咳喘,万一心疾之症再发,那深山老林、冰天雪地的,要怎么办?!

    唐绫脸色沉静,回看了青岚一眼,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青岚紧张他,刚想开口就被唐绫瞪了一眼,止住了。

    不光青岚在看唐绫脸色,就连叶淮也不禁看向唐绫,祁霄看在眼里,在地图上圈了两个地方,继续说道:“凤林山这处峡谷里藏着温泉泉眼,山谷内四季如春,我们就在峡谷外驻军。”

    青岚听得有温泉心头一喜,脸色立刻缓和了,却又听祁霄说要驻军谷外,大为不解:“为何不在峡谷内驻军?”

    “峡谷进出不易,且里面空间狭小,最多容纳几十人,无法驻军其中。

    我和师兄在山里玩的时候,在里面搭了个草棚,修葺一下,给你家公子住着。

    不过大军只能驻扎在外。”

    祁霄既然要领兵就必须与他的将士同吃同住、同甘共苦,若他自己藏在山谷里好吃好喝好伺候的,那他根本无法服众,必军心散乱。

    唐绫是周国质子,另当别论。

    青岚点点头,松了口气,只要不让唐绫受苦受罪,他什么都好说。

    “不过,这处峡谷位于凤林山深处,不通山路,要往里运粮是个大难题。”

    峡谷外,祁霄圈住的另一个地方正是当年寒辰宗藏身之所,不过当年谷山陌带他们入山的时候,寒辰宗只剩下不足百人,那几十间草屋根本不可能容纳数千人的军队,更何况数千人三月的口粮。

    大雪封山之后,他们连打猎都几乎不可能猎到东西,粮食必须运进山里去,囤起来。

    “师兄可有法子?”

    白溪桥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道:“定远军裁撤之前,在凤林山中有三十余处哨卡,皆有地窖用于屯粮和储备兵器,距离峡谷最近的是这两处,虽然已经荒弃数年,不过应该还能用。

    至于运粮进山,可以试试用以前修筑的栈道,但是多年无人修缮维护,我就说不好还能不能用了。”

    自从白柳过世之后,定远军被裁撤,如今凤林山中哨卡只剩下不到以前的三分之一,驻军只余下三处,且都十分靠近袁州府,这几年凤林山已是无人之境,才会让齐国的探子如此猖獗,假做山匪在山中称王称霸。

    “试试看吧。

    下船后,师兄你先快马回去探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