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祎浑身发抖,忍不住望向周围的人群,四周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好像在等着什么,却好像又不知道在等着什么,没人说话。

    唐绫缓步走向人群,扬声言道:“我家楚王殿下今夺下霸山城关,当立天下久安的千秋功业。

    王爷厚德不愿杀戮无辜,遂有令,但凡降我大陈之人必可安然度日,除了饮水需申领、酉时宵禁,霸山城中一切照旧。”

    百姓中起了窸窸窣窣的小声嘀咕。

    “大家尽可放心,王爷治军严明,若有欺霸百姓、劫掠财物者立斩不赦!”

    “当真一切如常?”

    “是!”

    “可要纳粮供银?”

    “绝不!”

    “降吧?”

    “我们不仅不需要你们纳粮供银,每月初一、十五还会在城楼下施粥赠药,有需要者尽可来。”

    祁霄和唐绫打劫了嘉林关和刑天关的库房,抢了不少银票银两,此事尽可慷他人之慨。

    “那……那我们降……”

    “降吧!”

    唐绫笑起来,给严川使了个眼色,严川立刻命人搬出了桌椅、设了个棚,让霸山百姓排队来签降书。

    唐绫走到冯祎身边,小声说道:“冯大少爷好像还没想明白,那便请入府衙大牢面壁思过吧。”

    角楼上韩潮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被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发抖,奈何他无力挣扎,更喊不出声,只能看着、听着。

    唐绫走上城楼,往角楼上来,远远便见祁霄笑容满面,他忍不住也笑了。

    走到近前,不等唐绫开口,韩潮生磨着后槽牙冷声说道:“好一副颠倒黑白的伶牙俐齿!”

    唐绫微微一笑,不与韩潮生争辩那没用的。

    祁霄笑说:“给韩将军介绍一下,我的这位军师,唐绫,大周荀安侯世子。

    能不杀一人而招降一城,普天之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到了。”

    第139章 (小修)

    “荀安侯世子唐绫……?”

    韩潮生听说过荀安侯世子唐绫,据闻去年太华江一战周国向陈国求和,将这荀安侯世子作为质子送去了元京,怎的会出现在霸山?还成了陈国九皇子的军师?

    这个陈国九皇子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闻所未闻。

    “热闹也看完了,请韩将军入内再细聊吧。”

    唐绫看着韩潮生笑了一下,仿佛他才是霸山的主人,而韩潮生是他请来做客的。

    韩潮生被祁霄的亲卫扶着回到屋内,一路上陈军纪律严明、有条不紊,丝毫没有乱象,也没有漏液潜入的疲态,好像他们根本不是昨日才入的城,而是在这霸山城楼上站了数十年,巡逻、值守、警戒,就算没有身穿甲胄,身上凌冽的杀气却已告诉所有人他们久经沙场。

    韩潮生忍不住斜眼打量走在他身前的祁霄,他年纪看起来尚不满双十,如何懂得领兵治军?只因他皇子身份?这些老兵怎么可能甘心为一个毛头小子卖命?莫非……是荀安侯世子唐绫的手段?可唐绫毕竟是周国人,对于陈军而言是敌非友,更不可能听命于他了。

    祁霄和唐绫分坐于高位,祁霄一个眼神韩潮生便被按坐在祁霄下首,亲卫还很贴心地将椅子侧了些许,好让韩潮生面对祁霄和唐绫。

    “眼看午时将近,我还等着韩将军的答案呢。”

    韩潮生冷笑了一声:“要杀要剐随便吧。

    降是不可能的。”

    韩潮生不是那些无知百姓,不会因为唐绫的侃侃之谈就忘记了自己身为军人的本分,城在人在,城破他死。

    祁霄默默叹了一声,看向唐绫:“果然如你所说,韩将军是铁骨铮铮的血性汉子,不屑与你我为伍。”

    唐绫忍不住笑:“他不屑与我们为伍只是与我们立场不同罢了,若你非要夸他一句铁骨铮铮,那得等到他挨过天策营的酷刑之后,再夸不迟。”

    韩潮生愤恨恼怒地瞪向唐绫,他方才还仿佛是一个仁善温和之人,不管他说的话如何黑白颠倒,但能免霸山血流成河,也算是件功德。

    怎的一转脸,居然就要对他用酷烈刑法,还是一副清风和月地说出这样阴狠的话来?

    唐绫到底是谦谦君子,还是心邪性恶的虚伪之辈?!

    “无论什么刑法,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

    唐绫起身走到韩潮生面前,问道:“韩将军是知道我们要问什么咯?”

    “无非是军要机密、城关布防之类。”

    唐绫微微垂眼,含笑看向祁霄,再转回来向韩潮生,说:“韩将军说不说在你,问不问在我们。

    我们且尽力。

    不过韩将军倒是提醒我了,韩将军生为一军统帅,早已做好了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准备,酷刑怕也无法令你屈服。”

    韩潮生瞪着唐绫,见他眼波流转,眉眼间的神色分明是心生毒计的阴鸷。

    “韩将军体魄强健自然是不怕,不过韩夫人和二位公子却不一定了。”

    “你!!”

    祁霄忍不住惊讶地看向唐绫,他原以为唐绫一定不会同意用韩潮生的家人做威胁的。

    “听闻韩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多年来韩将军独爱夫人一人,而且再过半个月便是大公子的十二岁生辰了吧?”

    “你好狠毒的心肠!我呸!我韩家儿郎宁死不屈!”

    唐绫笑了笑,偏头沉吟了一声,慢慢说道:“韩将军,你我虽立场不同,今日的局面无可避免,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切莫为了国之大义便将深情做无情,最后苦的终归是自己。

    一朝一国之倾覆不是你一己之力可以改变的,自己最亲最爱之人若是因此而死,则会叫人痛不欲生的,可比任何酷刑都难熬。”

    “哼!无需废话!”

    唐绫垂下眼眸:“怎的不听劝呢……”

    祁霄看着唐绫已然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唐绫不是一个对话的人,尤其不会对陌生人说出“规劝”的话来,更不可能是“情真意切”的规劝。

    放才那一刻的垂眸,唐绫只在与他单独相处时才露出过几次,绝不会无故表现给外人看。

    唐绫叹了一声,继续说道:“韩将军千万也别太勉强,真撑不住了就请人传个话给我,我自会来搭救的。”

    “呸!”

    唐绫摆了摆手,韩潮生被带了下去。

    祁霄见唐绫眼里的愁绪收敛干净,张了张口,却还是先问了唐绫的计划:“子绎为何非要留下韩潮生?什么军情机要、城关布防,我们都不需要。

    池越的易容术足以以假乱真,我们何必留他一个不听话的韩潮生?”

    若能劝降韩潮生那是最好不过,没什么能比一军统帅受降更能动摇齐国军心的。

    但若他死也不降,便是个麻烦。

    “留着吧,将来我有用处。

    池越的易容术再高明也不能日日夜夜都戴着那面具,两三天或许还无妨,再久那人皮便会粘不住、会剥落的,否则当年池越也不会用真实容貌混入都事府。”

    “那便让池越留下帮你。”

    唐绫轻轻一笑:“他现在跟宗盛可分不开了。”

    祁霄也是一笑,只是那一笑之中还深深看了唐绫一眼。

    池越是天策营的人,离开元京之前不知道陛下有没有给他别的任务,将他留在唐绫身边,祁霄并不能放心,池越的忠心是对陛下的,能分祁霄一半就算不错了,还是带在身边的好。

    “累了吧,吃完午膳就去睡一会儿吧。”

    唐绫点头。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屋内很安静,城楼很安静,好像整个霸山城都很安静。

    唐绫吃得很少,祁霄没勉强,牵着他往里屋走:“陪我小憩一会儿。”

    祁霄将唐绫圈在怀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一边给他搓着手:“太凉了。

    是不是昨夜受风寒了?”

    “我没事的。

    就是自小便怕冷。

    好在,霄儿身上暖。”

    唐绫往祁霄胸口靠了靠。

    祁霄笑起来,唐绫偶尔同他撒娇,却极少唤他霄儿,这便是有心想要搪塞他了。

    祁霄拢着唐绫的头发,轻声说:“你只吩咐了将韩潮生关押看管起来,却未交待动刑,更没让池越去掌刑。

    你是知道我囚禁了他的妻儿,才对韩潮生说的那些话?是吓唬他,也是说给我听的?”

    唐绫笑了笑:“战乱之中,我没那么多仁善之心匀给别人。

    该用的手段就用。

    皮肉之苦他或许不怕,那就只能让他为自己的妻儿提心吊胆,总不能让他过的太舒服了。”

    “但你劝诫他的话,却不是唬人的吧?”

    唐绫半晌没说话。

    “我是不是不该问?”

    唐绫捞着祁霄的手臂,轻声细语似是呢喃一般慢慢说道:“没有什么是不能让你知道的。

    只是关于我娘的事我没对旁人说过……”

    祁霄吻了吻唐绫的额头,没有打断他。

    “我娘死的时候,我方不满周岁,什么都不知道、都不记得,我爹从来不许我问,甚至不许我提及。

    幼时我不懂,奶娘说是我爹深爱我娘,是以伤心不愿提,后来我才知道,伤心是有,却远不及愧疚深重。

    我娘被人下了毒,而不是病逝。

    下毒的人目的也很简单,想让我爹自柳江退兵。”

    柳江……齐国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