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又是空寂的黑夜,雨滴在房檐边上汇聚成水珠,成串地落下,砸在地上。

    “换个新的又有什么不一样?”邵关推开殿门,挡下了想要给他撑伞的冬九。

    “孤自己过去就好,不必跟着。”

    邵关撑着伞一路走到后花园。

    雨后的园子鹅卵石路两边的土地都是泥泞的,少年沿着东宫宫墙的边缘,俯身一路寻找了几刻,鞋子便被水浸湿了。

    天色昏暗,只有宫灯微弱的光在雨中来回摇曳着,勉强驱散开一小片黑暗。

    尽管这里日日都有工匠洒扫,但是墙沿仍是不可避免地生着枯草。

    已经被雨水打得冰冷惨白的手一寸寸拂开杂草,寻找着那个脏了的木雕。

    油纸伞根本拦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雨。邵关的墨发已经湿透了,粘在少年脊背上,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鞋印所到处,又很快积聚起一个个小小的水坑,水坑一路蔓延,在园子里绕了一圈。

    木雕呢?

    别处的草都浅,还有一些地方都是花圃。东宫的内侍丢东西,绝不敢丢在那些名贵的奇花异草间的。

    定是他方才寻得不够细心,哪里遗漏了。

    邵关用手背抹开眼前的雨水,浑然不觉身体在雨水寒风中冷得像一块生铁。

    自顾自地继续一步步往前走着,重复着之前的路,之前的动作,好像那个木雕,就在哪里等着他。

    邵关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假山后,站着一个黑影。

    那人没有撑伞,已经不知道在那儿站立了多久了,全然同旁边的黑暗融在了一起。

    只有一双狭长的凤眸被雨水浸着,深邃得像是一潭幽井。

    目光紧锁在邵关身上,一直目送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仍旧淡淡地望着,像是笃定他仍会出现。

    只是袖袍遮掩下骨节分明的手,却牢牢攥着一个木雕。

    上头满是泥泞血渍,却被他死死握着,几乎嵌进血肉……

    第11章

    “太傅,学生想问一问,为何太子殿下和慕容世子今日都未曾来国子监上课啊?”

    “太子殿下染了风寒,慕容世子……说是府里设宴。怎么,杨公子寻殿下有事?”

    杨凌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学生这几日在家翻看《墨子》,听说太子殿下对此书颇有研究,想请教一二罢了。”

    太傅点点头,不疑有他,捋着胡须出了房门。

    平西侯府。

    前厅平西侯爷正在会客,丝竹歌舞声透过长廊珠帘传到后院,却依旧清晰得很。

    烛火幽暗的房间里,齐元修拿着白帕子的手微微颤着,擦拭着面前的古琴琴弦。

    “侯爷在前厅会客,想必热闹得很,世子无需费时间陪着在下……”

    慕容星坐在不远处的主座上,墨色的衣袍衬着少年冠玉般俊美的面容,一双凤眸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视线落到窗外时,却隐隐划过一丝厌恶。

    “前厅坐着的不过都是一些趋炎附势之辈,没什么好理会的……齐先生的手伤可好了一些吗?”

    “有劳世子挂念,已经能拿一些东西了。世子身份贵重,自然也就不在意前厅坐的那些达官贵人。”

    慕容星闻言像是忽然有了兴致,笑着看了齐元修一眼:“哦?那么齐先生之前在江南,为何却不愿意给豪门显贵抚琴奏乐呢?”

    齐元修怔了一瞬,缓缓垂下眼眸。

    “一些人请草民去抚琴奏乐,不过是想挣一个面子罢了。他们怕是连‘宫商角徵羽’是什么都未曾弄清楚,给他们抚琴,在下实在味同嚼蜡。”

    “原来如此……看齐先生的手伤治愈在即,不如下午我同先生一起,去长安城的畅音阁看琴吧。”

    畅音阁是长安城最好的器乐坊,许多把当世名琴,都是自那儿拍出的。

    齐元修柔和的双目浮上些许受宠若惊:“世子为何会想……带在下去畅音阁?”

    “是昨日偶然听身边的小厮提起,说先生这几日在把玩长笛,府中存的长笛都是些粗制滥造的东西,自然该去挑些好的。”

    慕容星起身,唇角微勾:“先生不必客气,请吧。”

    小厮骑着马跟在慕容星身侧,余光不动声色地向后瞥了一眼,见后边跟着的马车帘子紧闭,没有一丝响动,方才低声开口。

    “世子,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只是……密探来报,说是太子殿下今日病刚好了一些,微服出宫来散心。”

    微挑的凤眸漾起一丝波澜:“消息属实?可知道殿下去了何处?”

    “……探子说,是往伶人馆的方向去了。”

    慕容星低笑一声:“伶人馆,那确实是个好地方。”

    “世子上回不是派人把太子殿下看上的那个小倌赎身了嘛,难不成太子殿下仍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