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长老看这边情况不对,他站在一个重要的阵眼不能动,远远望来扬声喊:“别吵了别吵了!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互相体谅体谅,这种时候最该同心协力,大家都少说几句快干活儿!”

    田长老脸色青白交加。

    妖主若是堕魔这天下还不知会怎样,他们天照灵苑当然要给自己留些底牌,况且虽然舍不得至宝,到底也派来了他这几位长老,也算对得起职责了!

    可万仞剑阁呢?堂堂三山之首竟只派了一个龚肖过来,那不比他们灵苑更不负责?偏偏所有人都当没看见一样,可真是剑阁放个屁他们都当是香的!

    田长老心里有怨气,但他不敢说,这种时候他绝不敢因为斗气坏了大事,他更承担不起置喙剑阁的罪名,便重重冷哼一声,把感应出来的妖力节点标记下来甩到萧春风脚边。

    萧春风弯腰捡起来,用比他还大的声音更重冷哼一声,转身推轮椅高高昂着脑袋走了。

    田长老:“……”妈的,脑子有病!

    太颜长老好笑望着这一幕,再转头,却望着那浩大无边的血色光球。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殆尽,捏着袖口里的洛河神书,唯有沉沉叹一口气。

    归元大阵整整设了三日三夜。

    北冥海面点起鲛烛光火,明金色的波光照亮昏暗天幕,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灰到发黑的云层如旋涡缓缓搅动,穿插闪烁着深紫色的雷光

    ——整个天幕像是下一瞬就要轰然坠下来。

    楚如瑶望着天,忽然都快忘了,她已经多久没在这里见过晴朗的天空了?

    她和邬项英及其他仅剩的一些首徒晚辈一同站在海城海岸,目光从天空下移,遥遥能望见那海天之间,声势浩大的血色光球。

    它已经吸尽了整片海面的光点,如雄峰峻岭浩大伫立在深海,沉沉压在海底那几近支离破碎的金色屏障上。

    巨大的法阵被万千支鲛烛灼耀出流光溢彩,六位元婴后期大能以乾坤八卦位镇坐内环,六十位元婴以太极九宫位分列外环。

    海上忽生莲花。

    楚如瑶怔怔看着数道流光入海,转瞬凝成莲花,徐徐浮出海面遥遥延伸直海中央,僧人缓缓踏步而上,踩着步生莲,一路走向大阵中央,缓缓盘坐而下。

    从楚如瑶这个方向,只能望见这位尊者的侧脸,他面如菩陀柔和,目光虚望浩海清澈而悲悯,披帛袈裟迎风飘然,若仙若佛。

    所有人都在望着他。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一声令下。

    也许一刹那,也许久远。

    他双手合掌,缓缓阖目。

    一朵莲花缓缓自他雪白眉心浮现。

    “阿弥陀佛。”

    大阵骤然亮起。

    峻岭浩大血色光球轰然坠入海底,数不清的蚂蚁般细小的人影从它细碎的缝隙中冲出来扑进海水,然后下一刻,血色光球炸开。

    滔天的血海喷涌,狂暴可怖的妖力倏然炸响——

    一个身影在血河中浮现,黑袍猎猎,六条赤色长尾如孔雀华美尾羽屏展。

    所有人瞳孔骤缩。

    “妖主!!”

    摇摇欲坠的金色屏障在那一瞬间迸裂。

    楚如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场景。

    她也许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

    无数金色流光的碎片在滔滔血海中纷扬纷繁碎落,像泼天的大雨,像隆冬的盛雪,纷纷扬扬、浩浩汤汤。

    然后大海开始翻涌。

    是什么在深海搅动旋涡,是什么将海面掀起风暴,是神明的怒吼将波涛劲痕震起,震起万丈惊浪。

    九重白玉帝阶之上,黑袍赤尾的帝王抬起了手——

    于是一具庞大、浩大的、望不穿尽头的流金尸骸从海底骤然升起。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化而为鹏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怒戾长鸣,覆盖满北冥。

    千万年前,沧澜太师祖剑斩鲲鹏震沧澜万世太平;千万年后,有一人血祭幽冥破禁封,吞鲲鹏裂大道以开天地一线天。

    “…原来…”

    楚如瑶听见身边一直傲慢刻薄的邬项英很低地说了一声:“…这才是万妖之主。”

    是啊,原来这才是万妖之主。

    他的姓名叫成纣。

    他是妖主,是暴君,是不世的枭雄,是这千万万年真正逆天而行第一人。

    楚如瑶心中生出道不明白的怅然。

    师尊总教导她,正邪是非有时不是眼睛看见的,要用心去看,看‘非’者做‘是’事,看‘邪’者做‘正’事。

    她以前总是听得懵懵懂懂,但今日似乎终于懂了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