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心里不免为自己日渐堕落的人缘叹了口气。

    造孽啊。

    林然目光一扫而过,看向正对面,最中央毫无疑问是那位仙佛似的明镜尊者,此时他早已不是那天半条手臂染血杀意骇人的样子,换了身新的洁净的袈裟,菩提珠串静静垂在手腕,眉心妖诡的莲纹也消失了,面容白皙丰盈,微微阖着眸子,极是端庄柔和。

    “今日叫你来,是有些事要问一问你。”

    龚长老再次开口,直接定下基调:“那一日北冥海变,你一刀重伤妖主,救苍生于危难,是立了大功,但你出现的有些巧合,又融了神器,外面总有些流言蜚语,于你、亦于我剑阁名声有损,今日掌门不在、江长老不在,事急从权,我便暂代掌门的职权,让你与大家讲个明白,也免得总有人泼我剑阁的脏水。”

    林然还没回答,坐在右手次位那个刻薄老者便冷笑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不是脏水还说不定,龚长老说话还是别太武断。”

    龚长老眼皮子撇一眼他,阴阳怪气:“呦,田长老又有高见要发表了,杀妖主的时候没怎么瞧见你的身影,这时候嗡嗡飞出来急着要叮我们了。”

    田长老脸瞬间涨红——这龚老贼骂他是苍蝇!

    田长老站起来就要怒骂,太颜长老轻轻咳嗽两声,好心低声提醒:“田长老,龚长老那张嘴可不饶人。”

    田长老一下僵在那儿。

    在江无涯不出山、阙道子人模人样端着掌门风度的时候,龚肖以一己之力撑起万仞剑阁的社交大业——俗称三山九门第一喷子。

    天照灵苑风气严苛,田长老说话刻薄刺人,但真论打起嘴仗,他毫无一战之力,能被龚肖喷成五颜六色的奇行种!

    田长老恨得咬牙,恨不得叫自家契兽过去给龚肖门牙薅断,但到底不想丢人,靠回椅背,恨恨说:“我不与你废话,但这个女弟子是你剑阁的,就不能由你审,得由我们共同审。”

    “审个屁!”

    龚长老一口给他喷回去:“是问话!问话懂吗?!开蒙时候没学过两个词区别吗,一大把年纪人话都不会说,我看你是完了,趁早重投个娘胎重开去吧。”

    田长老差点没厥过去。

    邬项英紧皱着眉头,对龚长老这么糙的说法很是不满。

    但无论如何他这个晚辈都是不能公然与前辈争嘴的,他扶住气得恨不能冲过去与龚肖同归于尽的田长老,直接对正中央的明镜尊者拱手:“尊者,区区问话小事,何必操劳诸长者,晚辈请缨代劳。”

    一个晚辈直接问明镜尊者,龚肖就不好再喷了。

    龚长老砸吧一下嘴,斜眼瞅着邬项英,目光在他肩头那头愈发威严的小蛟转了转,一撇嘴

    天照灵苑一窝孬瓜,竟然也出了个好苗子。

    邬项英话音未落,龚长老感觉身后一直沉缓的气息微微一变。

    龚长老眼风都没动,一把抓住晏凌的手臂,在晏凌要说话之前轻喝他:“还嫌我麻烦不够多是不是,你给我老实着。”

    现在是有林然挡着,才没人关注同样冷不丁出现的晏凌。

    林然的事情到底是清清明明的,好说,要是晏凌的事深扒下去,那才是永无宁日。

    晏凌一顿,正要张开的嘴缓缓闭上,却转过去,目光望着林然。

    王长老身后的侯曼娥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拽了拽王长老袖子。

    王长老:“……”熊孩子,尽会胳膊肘往外拐。

    王长老面带高深莫测的微笑,哪怕袖子已经被拽褶,也不动如山,装作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的样子。

    “……”侯曼娥不甘心松开手,哼。

    明镜尊者终于睁开眼,似是沉吟了一下,向着邬项英的方向,轻轻颔首。

    邬项英又一拱手,越步而出,走到林然面前十几步的位置。

    他身形偏瘦,体态挺拔,眉骨深刻,脸庞削瘦俊美,惯常不苟言笑,眼瞳黑少白多,看人时总是眼尾朝下,显出一种极让人牙痒痒的倨傲冷漠。

    侯曼娥目光紧紧追了过去。

    如果在侯曼娥心里有个仇恨值排名,林然现在毫无疑问是断层式第一,但第二早不是楚如瑶了,而就是邬项英

    ——当然,在她看来这不是她的问题,而是邬项英这傻叉就是脑子有病!

    天照灵苑是九门出了名的没人缘,这可能跟他们自己在门里和契兽玩多了有关,脑子退化,就格外的不会说人话不会干人事儿,规矩太多又野心勃勃,哪里都要挑点事儿冒个尖,和三山九门大多的散漫佛系风格格不入。

    而邬项英更不愧是天照灵苑首徒,脾气简直是他们狗比门派一个模子刻出来!到哪里都臭着张脸倨着个下巴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尼玛比她还拽,就离谱,离谱!而且他的契兽、那头有上古神龙血脉的巽蛟,是一个独雄没有雌种的种族,他这个主人不知道是不是被带的,直男癌的不得了!尤其看性格强势的女修不顺眼!就好像觉得天底下的女人都应该温软善良柔情似水,而像她、哦、还有像楚如瑶那种,那就是异端,不顺眼的程度还要来个双重加倍

    ——为此侯曼娥已经和他打好几次架了,楚如瑶也是,大家都是老阶级敌人了。

    所以侯曼娥见明镜尊者同意了,心里就是一咯噔。

    不是她吹,就林然干的那些事儿,在这种死直男心里厌恶值不得来个三重加倍!俩王带四个二春天三连炸——邬项英能问出什么好话?!

    林然看着邬项英面无表情站到自己面前,致力于做一个礼貌的好师妹,向他点一下头:“林然,这位师兄好。”

    邬项英没想她这么平和乖顺,声音轻软,没有半点惶恐不安,他眼脸抽了一下,冷冷道:“邬项英。”却也不屑叫她一声师妹。

    林然微微一笑,不见半点介怀。

    邬项英愈发觉得她装模作样,不耐废话,直接问:“你与妖主是何关系?如何出现在妖主身边?又与血祭幽冥一事有什么干系?不要含糊其辞,尽数说清楚!”

    他语气极严厉,林然却神色不变,像是回忆了一下,慢慢说:“我在幽冥中历练,上一个幻境结束,我一睁眼,就出现在王都里成了宫中一个宫女,奉命去给当时还是人族皇子的妖主送饭,他发现我体质特殊,喜欢我的血,就没有杀我,把我留在身边吸血,我只被他带出去过一次,就是第一次去祭坛时,他把我带在身边,割开我的血用于祭祀,然后就把我弄晕过去,等我再醒来,就已经被困在王宫里再没有出去过……然后就是那日北冥海变了。”

    她神色坦然,回答得也极是详细,邬项英却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咄咄逼问:“你修为不过元婴,为何当时能重伤妖主?那把刺杀妖主的匕首是从哪儿来的?!”

    所有人竖起耳朵。

    他们都想知道这个女弟子会怎么说。

    林然却笑了笑,说:“是妖主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