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辛垂眸,望见她死死攥着的手,目光渐渐柔软,以少见的温柔回握她:“你怕什么,这又不是终结。”

    “我不去轮回。”他说:“当剑灵也没什么不好,左右奚柏远已经死了,他那把孤剑以后就是我的剑,镇留在无情峰下,长生不老,春秋无衰,比起一代代被迫转世的人灵,还更逍遥自在。”

    “我死了,魂灵就回去剑里,在无情峰下沉睡,等哪一日你转世成了,我醒过来,就去找你。”奚辛说:“谁知道江无涯做了天道,日后还能不能想起什么,你轮回后八成也什么都忘干净,那就我来记,我留在这里,会记得清清楚楚,千年万年,任你转世成什么东西,我也会找到你,永远别想摆脱我们。”

    林然再忍不住哭咽,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得全身抽搐:“阿辛—阿辛——”

    奚辛望着她,用虎口慢慢擦去她脸颊的泪水,低下头,细细的嘴唇在她额头亲一下

    “…我知道那年上元节,是在青州,你陪我在夜里街上看花灯,后来花灯坏了,我们修好它,你拿走,恐怕早不知道丢在哪里,再没见过了。”奚辛忽然笑了起来,漂亮的眉眼舒展,有一点花枝般的娇气:“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你要再陪我看一整晚的上元节,送我一盏新的花灯。”

    ——

    喜弥勒望着前方不远处一身孑然的身影,欲言欲止:“陛下…”

    妖主不言不语,负手而立,狭长眼眸微微半阖,血眸望着远方

    谁也不知他的目光望向哪里

    忘川大河从四面八方朝拜汇聚,滚滚呼啸而过,喜弥勒猛地瞪大眼睛,眼看着他一跃而下,九尾翻动坠进血海

    “陛下——”

    晏凌淡淡闭上眼,仰起头,身形倏然化作万千黑光,巨大的黑色旋涡倒转,迎着血海重重地冲撞

    “轰!!”

    楚如瑶猛一踩崖尖,整个人一跃而起,如寒月倒勾悬,太上剑挥舞出沉幽的流光,她双手交握,袖摆湮灭成灰,手臂筋脉根根寸断,竭尽所有的力气,将剑刃深深贯进黑渊旋涡的中心——

    无形的力波浩然震荡

    血海灌进黑渊,黑渊搅作旋涡,沉寂了万千年的亡魂疯狂奔涌而出,触到那柄剑,那剑倏然崩裂成亿万万星子般的光,星光纷扬碎闪,铺成一道不见尽头的路

    ——上古有大河忘川,饮之忘生平,亡者渡河而过,余魂魄入渊,行太上道而再入轮回,是为新生。

    怀抱她的美丽少年像星光消失

    “阿然姐姐。”他说:“我等着你。”

    周围万千花草一瞬蓬勃盛放,鸟儿踩在枝条轻快地鸣叫,阳光明明亮亮洒下来,春意盎然,风光正好

    林然倒在门前,头枕着冰冷的门槛,慢慢蜷缩起来,像母体中的婴儿渐渐环抱住自己

    她闭上眼,颤抖抵住自己的额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第236章

    聂海是位面局第十七号任务者。

    他有很多名字,数不胜数,大多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个‘聂海’,他也忘了是什么时候起的,反正顺嘴叫到现在,他于是就叫‘聂海’。

    他做过人,做过机械生物,做过妖魔鬼怪,当过许多动物,甚至做过微粒尘埃或者城市星球意志,一切寰宇生灵能想象的不能想象的玩意儿他都当过,不过他终归认为自己是个人,在不同位面间穿梭,始终坚持以人的意志存在与自居。

    只有像他这样最资深老辣的老任务者,才能如此深切地明白一个‘人’给自己定位的重要意义,那是一种远远凌驾于肉身之上的必须的至高的精神需求,像无边海洋的一道灯塔,像深邃太空的一个坐标,是无形又浩大的标尺,它定义生命、定义存在,定义意义,寰宇万千位面,亿万万的生灵,它们生命的尺度,少则分毫,多则千万,似大似小,似深刻又单薄,却大多不足以真正领悟“标尺”的意义。

    但任务者不是。

    他们属于位面局,从肉身到意志,从魂灵的颗粒到存在的成体,这是亘古的法则,是命定的规律,他们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有对自己的“定义”。

    抓住它,苟延残喘活下去;抓不住它,就只有毁灭,再没有第三条路

    聂海一直是如此坚持的

    ——直到他被生生拉扯进沧澜。

    从寰宇深处传来难以形容的浩大的力量,当时他正在执行任务的位面被生生拽出既定轨道,拽出无数叠错的时空与不可描述的距离,化作一颗流星,崩裂的碎片带着他狠狠坠进一望无尽的碧色深海里。

    他运气不错没死,或者说,没死的那么彻底,破破烂烂的身体被【位面局意志】支起来强制修复,到底又醒过来了,后来他才听说还有不少同样被拉扯进来的任务者同僚,除了极少数幸运儿当然都是当场湮灭,这还算好的,最惨的是那些半死不活的,聂海就眼看着一个任务者全身碎得只剩几块烂肉,意志飘散在周围,这样也是要被拉起来复原的,毕竟每一个活着的任务者都是位面局的珍贵资产,不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它是不会罢休的。

    但还没修复完,这个位面就诞生了新天道,强硬无比,生生隔挡住【位面局意志】的操纵,于是那个任务者可算能痛快死了,聂海倒是有点羡慕他了。

    他醒过来,看见的是几个长老,告诉他这里是沧澜,他们是万仞剑阁,聂海最初以为这是个寻常设定的修仙位面——直到他看见那无数碎星般依傍伫立在广袤沧澜大地的凡人世界。

    聂海当时脑子轰的一声巨响,几乎天旋地转

    这是一个元界

    万物之始,元

    只有寰宇最浩大、最完整、最有潜质的位面,只有最有可能分裂为亿万新位面之源头的位面,有资格被称为“元界”

    这是一个传说,哪怕对于绝大多数位面局任务者,这也是闻所未闻的传说

    但聂海的任务牌是第十七号,他是仅存的寥寥的那么几个知道这个秘密的还活着的人

    比如元界的存在,比如【位面局意志】对元界的忌惮与压制,比如……每一座元界的湮灭,都将伴随着一位意志大成的任务者的牺牲。

    “卧槽!”走在路上,他旁边一个年轻的任务者猛地跳起来,指着远方的天空语无伦次:“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聂海停在无情峰山路的半腰,转头深深望去,望见一座浩大的虹桥横贯在遥遥的云雾中,自人间大地架起,尽头直伸向望不见边际的云端,流光华彩,飘逸神渺,隐约可见虹桥之下黑光与血红缭绕。

    “那是此界的轮回路。”沙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是个削瘦苍白的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脸颊有大片尚未愈合的伤疤:“在这个沧澜界,饮下忘川水,渡过黑渊,踏上那条太上道,一个死人就能转世轮回,生生不息。”

    年轻的任务者显然刚被选中做任务不久,什么都不懂,听得迷迷糊糊,震惊瞪大眼睛:“人人都能轮回?那世界岂不是能永远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