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肮脏的骂声渐渐飘远,清晰传来沉缓的车轮声

    被认为昏迷的少年悄悄睁开眼,死死咬着唇,柔媚的眼睛里闪过怨毒和杀意

    车轮声越来越近

    他挣扎着抬起头,血污淌过他的眼睑,他看见不远处一队正缓缓驶过的仪仗,锦幔沉车,宝尊华盖。

    蛟马红蹄飒飒踏过清脆的声音,簇拥着一座典雅华美的兽车,路过他这条巷子时,有风微微拂起珠帘,露出里面半张玉似的脸庞,轮廓柔和,眼眸明亮,垂着长长的眼睫,低头正专注望着膝头垫起来的书页,半落的烛光摇曳在她脸颊,像一尊软脂凝成的仙佛像。

    “…”

    “……”

    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凝固,一眨不眨望着她

    目光有如实质般,像蛇,像黏腻的舌头,遥遥舐弄着她的轮廓

    那双柔媚怨毒的眼眸,神采慢慢变得眩晕而贪婪

    马车走远了,众人这才大松口气,管事从地上爬起来,拍抖着衣服的灰骂骂咧咧向他走来

    “西娘皮,你这小兔崽子…”

    小悦重新慢慢蜷起来,鲜血流过唇舌,他喘息急促,眼瞳暗藏着亢奋的疯狂

    真美啊

    真美啊

    如果有一天,他能再见她就好了。

    ——

    林然正在看小话本,忽然感觉大地在震。

    她乍一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四周很快传来的惊呼大叫

    “结界?”

    “是燕州府!”

    “有人竟用结界围住了燕州府——这是哪来的疯徒?!”

    车队猛地停下,金甲卫队踏马的声音第一次显出凌乱而嘈切,卫队长厉声禀告:“小姐,前面情况不对,请您在此等候我等先前去查看!”

    林然掀开窗帘,一眼先望见漫天的火焰,火势浩浩烧成庞大的结界,像一只倒扣的巨碗,生生将整一片燕州楼台府邸罩住。

    林然都看呆了。

    大白天,众目睽睽,公然困住燕州府

    那句话真没说错——这是哪来的疯徒?

    林然手动合起自己震惊张大的嘴巴,说:“你们别去啦,我去看一看。”

    卫队长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拉车的几头蛟马猛地扬蹄嘶鸣,随即拉着马车一路疾驰,眨眼间便冲到烈焰结界之前

    卫队长神色大骇:“快停——”

    ——蛟马腾蹄着越过结界,火焰拂起马车纷飞的珠锦幔帐,在珠玉清脆鸣声中,像轻巧展翅的青鸟,一路翩然向前

    旧剑不在、青芒含敛,但无论过去多少岁月,忘却多少旧闻,风采依旧有万丈光华照人

    林然猛地掀开帘子,看见燕州府周围围满了肃穆横刀的金甲军,燕州府塌了小半,滚滚废墟中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人帝冠衮冕,衣袖震烈,气势缓而骤地升起,像一头从盘踞沉睡渐渐睁开金瞳的怒龙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林然听见一道冰冷沙哑的女声,含着几乎能将人灼伤的滚烈,一字一句:“你把她,藏哪儿了?”

    林然怔怔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

    业火滔滔,华莲怒啸,她站在火焰的最高处,如天神在世,将泼天的权势与杀怒一道轰然倾泻。

    楚如瑶远远站在檐角,面无表情,凤鸣剑侧悬在腰后,风过无一丝声响。

    她看着侯曼娥发疯毁了半座燕州府,看着燕州主试图打圆场,看着元景烁冷漠而不可一世的姿态,看着对峙越来越紧绷,始终默然不语,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清冷而沉肃的缄默

    她是万仞剑阁的掌座,是正道魁首,是如今沧澜第一人,应该公正、压制、权衡、协调各方

    她已经做了许多年,但她今天并不想这么做。

    她的手虚按在凤鸣剑柄,任何望向她的人只会看见她的剑,不会看见,她手心攥着一张小小破旧的纸条

    “——元景烁!”尖锐的女声怒极而彻底爆发:“你他妈就是找死!!”

    那纸条倏然发烫

    瞬间,像一道重钟猛地在脑子里撞响

    “那个…”小小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们是不是找我啊?”

    侯曼娥像变作僵硬的雕像,缓缓转过头,望向一个方向。

    孤零零一架马车停在府外远远的甬道,帘子被掀开,一个人站在马车前,怯怯举起手:“是、是找我吧?”

    青衫,黑发

    风拂起她衣摆,她站在那里,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像一株玉做的花,一个雪做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