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最后他却毫不留情地砍下了无辜的峯台甫的头颅。

    峯麟情不自禁地颤抖了。她盯着那个外表清瘦文弱的男人,突然发现他好像要转过身,而且正好是转向她这边!

    难道是被发现了吗?

    年幼的麒麟被自己那些乱糟糟的恐怖想象吓呆了,慌忙朝后退几步,可忙中生乱,她一不小心就踢翻了身后的花盆。

    哐啷——

    真是好大一声响。

    “谁在那里?”

    平心而论,那实在称不上一句急声厉斥,可听在峯麟耳朵里无异于惊雷炸响。她被震得头晕眼花,差点就吓得叫使令现身了。

    “珊……”

    嘘——

    峯麟忽然被捂住嘴,然后就迎来视线的刹那改变——身体被背后那个人拖着迅速离开。她的使令有一个瞬间的反抗,但旋即就被另一种力量强悍地压下。她身体微微发抖,内心却反而安稳下来。

    她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闪闪发光的金色,还有一种说不出颜色,却非常奇妙的光。

    重重宫殿在她视野中飞逝。

    鹰隼宫很大。其实蓬庐宫也很大,而且大得多,峯麟却只觉得鹰隼宫很大。因为这里总有很多无人的建筑,一次比一次更加凋零;每当她走过那些安静的窗格,看到自己一个人的影子被强烈的阳光投上去,她总有种感觉,觉得这个地方分明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充满了一种无言的情绪,杂草般蔓生。于是她会加快脚步,赶快逃离。

    宫殿依旧是那片宫殿,但峯麟忽然觉得这样广阔一片宫殿也很不错。麒麟本来速度就很快,他们可以一下子就跑到月溪看不见的地方。以往她所感受到的那些无言的孤寂,此时都莫名不翼而飞。

    他们落在一处偏僻的建筑里。峯麟先跳下来,然后是黑发少女,最后雪白的麒麟在一团光晕中“熔”成一个少年的形象。塙麟明月和……延麒六太。峯麟认识他们。

    峯麟一直盯着六太瞧,直到黑发少女捂住她的眼睛,认真告诉她,未成年麟不要看,不然会长针眼的。

    “你不要教峯麟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不好,她还只是一个年幼的小不点!”六太一边穿衣服,一边龇牙斥责明月。

    “哈……?少年你知不知道x教育是要从小做起的,讳疾忌医反而会把事情搞大。而且,你之前不也说我是小不点麒麟吗?你这双标麒。”

    “不行,不一样,你是奇怪的山客出身的麟!”

    “哦,那你还是奇怪的海客出身的麒呢。”

    “那可不一样,我出生的年代比你的年代纯洁多——了!”

    “呵呵,果然是偷跑到蓬莱看了什么不健康的东西吧,你这三标麒。”

    “你这……”

    峯麟忍不住笑起来,而且一笑就发现停不下来,最后捂着肚子笑了好久。另外一金一黑两头麒麟眨巴着眼睛看她,然后也微笑起来。

    “这不是挺好的嘛,多笑笑的话什么都过去了。”少年双手叉腰,顶着圆圆的可爱脸蛋,却说出了老气横秋的话。

    “小姑娘的事情你懂什么。”黑发少女睨了他一眼,眼里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但恰恰卡在六太做鬼脸时,她转头对着峯麟一笑,“不过嘛,笑了就好。”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们到底出什么事了吗?”六太收起嬉笑的表情,严肃地问,“峯麟,既然你早就知道月溪是王,为什么不选王?”

    原本在抿嘴微笑的峯麟忽而僵硬在原地。第一次……她第一次被人当面说出来这个事实,而且是由同类,而且是由跟随了治世五百多年的贤王的延台甫说出来这个……

    “我……我害怕……”

    害怕?

    “那个人……对无辜的峯台甫……”

    月溪是魔王。他是残暴的、邪恶的、恐怖的、冷酷的、为了一己之愤而不顾芳国百姓,还卑鄙地夺去了百姓们敬仰的……

    不。

    “如果不是他杀掉了峯台甫,一定早就有新的峯王,百姓也……”

    不。

    在无法停止的眼泪中,峯麟睁着模糊的双眼,再度绝望地想:为什么,月溪竟然不是这样的人呢?为什么,他竟然真的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人呢?

    如果他是坏人就好了。如果他是……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抗拒他,安慰自己说她一直以来激烈地反抗选王,这件事是正确的,都是为了芳国不要重蹈覆辙,是为了无辜惨死的前一位峯麟……

    “不……”

    不是的。

    “对不起……”

    其实,她只是在害怕而已。

    “都是……我的错……”

    她只是在害怕。她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被无情地杀掉。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麒麟,一代又一代,都只能为了选王而出生,因为王失道而死去。为什么,明明麒麟无法凭自己的想法选择任何事情,却要被推上既定的命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