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夏薰让步。

    “那就叫您,您现在——”

    祁宴神情更加冰冷,夏薰不得不改口:

    “你现在身居高位,直呼其名实属不妥,恕我不能从命。”

    祁宴叹了一声,紧绷的姿态逐渐放松。

    夏薰追问:“还请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祁宴长呼一口气,慢慢舒展身体,斜靠着车窗,脸上渐渐浮起玩味的笑意。

    夏薰看着他的脸,略有怔忪。

    他们之间夹杂着复杂的恩怨纠葛,还有许多年无法追溯的时光。

    可即便如此,他也必须承认,祁宴确实生得英俊,举手投足间眉目流转,顾盼神飞,让人忘之心折。

    那时,夏薰为表象声色所迷,几乎毫不费力就喜欢上他。

    如今,祁宴轻声启口,对他说:

    “因为你叫我中书大人。”

    夏薰一愣:“怎么又重新提起——”

    祁宴拈着袖口,侧头看他:

    “我三个月前才被提拔为中书侍郎,消息传到窦州,再快也要数月。昨天是你来京城的第一天,没有接触任何外人,一见到我,却能准确叫出我最新的官职,说明京城里肯定有人与你互通消息。”

    夏薰瞠目:

    “那……你又如何知道,与我通消息的就是贺琮?!”

    祁宴不慌不忙,缓缓道:

    “从前你不喜交际,京城贵公子中,与你相熟的只有贺琮一个。”

    惊讶之余,夏薰很是后悔。

    他还是放松警惕了。

    在祁宴面前,再小的破绽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沉默片刻,祁宴突然问:

    “你一直和贺琮有联系?他是不是……从最开始就知道你没死?”

    夏薰咬牙承认:“……是!”

    祁宴的神色蓦然黯淡下来,眼瞳里的光,如潮水般退却。

    他的手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慢慢握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语气沉重,说话很是费力:“为什么……我不知道呢……”

    他垂下头,紧闭双眼,满脸灰心。

    夏薰不再看他,侧头看向窗外,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透过窗纱,显出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对祁宴说:

    “贺琮得知我的死讯,要来殓我的尸骨,他爹说,如果他再和夏家扯上关系,就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可他还是来了,他一来,就发现了。你比他敏锐太多,如果是你来的话,你也会发现……可惜……”

    夏薰表情平静,语气萧索:

    “想必,你那时没有这样的功夫……那时的你在做什么呢?我猜,你扳倒夏家,应是加官进爵,春风得意,在朝堂上风头无两,大概已经忘了,还有夏薰这个人吧?”

    祁宴倏地抬头,想要向他解释,迟疑再三,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挣扎良久,最终只以无言回应。

    衣袖盖住他的手,所以夏薰没有看见,祁宴的指尖嵌入掌心,昨夜被他割出的伤口裂开,血从绷带缝隙涌出来,流了满手。

    马车碌碌,绕过街角,驶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这条街只有两户人家,经过破败的夏宅,就是祁府的正门。

    夏薰受不了车里沉闷的气氛,不等停稳就跳下去。

    祁宴想要扶他,急着伸出手,与夏薰的衣袖擦身而过。

    祁回不去扶夏薰,几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祁宴的胳膊,让他安安稳稳下车,没有丝毫摇晃。

    越过祁府门边的石狮子,夏府大门清晰可见。

    夏家大门门头的木梁爆皮干裂,结满蛛网。

    门上贴着封条,墨迹全然褪色,看不出写过什么字。

    夏薰望着自家府门,问祁宴:

    “听说陛下赐了你新的宅子,那你为何还要住在这里?我家如此衰败,不怕影响贵宅风水?”

    祁宴身形一滞。

    夏薰又问:“还是说,你每日看着荒废的夏宅,可以回味从前的功勋?”

    祁宴还未开口,祁回憋不住了。

    “公子,您错怪大人了!您不知道!这些年大人都是怎么熬过来——”

    祁宴抬手,不准他再说。

    夏薰收回目光:“京城的日子再难,难道能比流放地的生活更难过吗?”

    祁回还想说什么,被祁宴按住。

    他不愿与夏薰争辩,走上台阶。

    夏薰回过身,看着与七年前别无二致的祁家大宅,无论如何都不想走进去。

    见他迟迟不动,祁宴停在台阶最上层,对他说:

    “你应该知道,贺琮现在入朝为官,已经做到六品的官职,他娶了亲,有一儿一女。”

    夏薰不懂他什么意思:“然后呢?”

    祁宴告诉他:“如果你想让他过安生日子,就不要再与他见面,也不要出府走动。”

    迟钝如夏薰,也听得出来,这是威胁。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大步流星,绕过祁宴走进祁府。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开他的房门,是昨天的侍女。

    昨日,夏薰借故调走她,才有机会离去,不知有没有害她被祁宴责罚。

    他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着答:

    “奴婢名叫脂归,是大人特意派来服侍公子的。”

    脂归是来上早膳的。

    随着一道一道菜布好,夏薰越来越烦躁。

    昨天他多吃了几口的菜式,今天还在,他一动没动的,现在一样都看不见了。

    他行动坐卧被脂归尽收眼底,她始终观察着他的喜恶,时刻揣摩他行为背后的意图。

    这是她身为奴婢的本分,想必……也是祁宴的命令。

    她名为服侍,实则是监控。

    她观察的一切结果,都会汇报给祁宴。

    夏薰的心情忽然变得很糟糕,原本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

    “被人盯着我吃不下饭。”

    他尽量控制语气,不要太咄咄逼人,他明白他是在迁怒。

    脂归只是奉命做事,并无任何错处。

    听到他的话,她马上道歉,退至屋外。

    只是这次她停到门口,就不肯再往远的地方去了。

    桌上,扁豆粥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夏薰舀起一勺放进嘴里,兴致缺缺地嚼着。

    他满腹心事,一点尝不出味道,简直是浪费粮食。

    想当年他和大哥在岭南,顶着毒辣的日头,在水稻田里辛辛苦苦好几个月,才种出一小把稻米。

    两个人谁也舍不得吃,全都放在米罐里。

    谁知窦州气候太过潮湿,没过几天就发了霉。

    看着米里长出的白色长毛,兄弟俩说什么都不敢吃,连罐子一起扔了。

    眼下,他能吃到上好的精米,却觉得索然无味。

    夏薰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动静,他还没来得及抬眼去看,就听到女子清甜的笑声悠悠传来。

    他问脂归:“府里有女眷?”

    脂归一怔,对他说:

    “不是,大人府上除了丫鬟,没有一个女眷,来的人是张宁县公家的五小姐,芳名陈景音。”

    第5章 潋滟泛

    陈景音今年十六岁。

    数月前的一场宴席上,与祁宴有一面之缘,对他一见倾心。

    脂归说:“这段时日,陈小姐时不时就会到府里来,她从不空手,每次都带来亲手做的东西。”

    夏薰随便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