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阵肉香味传来,兔肉烤熟了。

    夏薰拿起来,吹了吹,就要咬。

    祁宴按住他的手:

    “我先尝尝,我吃了没问题,你再下嘴。”

    夏薰不胜其烦:

    “我吃过很多比这还要糟糕的肉,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更恶心,可我不是还好好活着?”

    他避开祁宴的触碰:

    “这股香味很快会把别的动物引来,要吃就快吃!”

    祁宴收回手,拿起一根肉串,表情复杂。

    他们身上没有香料,烤出来的肉平淡无味,绝对算不上好吃。

    祁宴将肉放到鼻下闻了闻,勉为其难送进口中,咀嚼好久,才艰难咽下。

    几串兔肉吃完,夏薰总算不觉得那么冷了,他把手放在火上,汲取着温度。

    祁宴望着火堆,不知在思索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抱着玉珠躲在杂草堆里,我看着草丛翻动,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兔。”

    夏薰手一抖:“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祁宴好像没听见,摇了摇头,怅然道:

    “夏家人对你并不好,尤其是你二哥夏形,他总欺负你。我很心疼,又帮不上忙。”

    他陷入回忆,神思飘忽:

    “……那时我对自己说,所有你在夏家没有得到的,我都会补偿你,所有夏形对你做过的事,我都要让他亲自品尝一遍。”

    提到夏形,祁宴眼中流露出一丝狠厉。

    夏薰看在眼里:

    “不要再说无谓的话,夏形已经死了。”

    顿了顿,他轻声问祁宴:

    “……是你杀了他吗?”

    他的话打断祁宴的回忆,让他原本恍惚的神情逐渐清明。

    祁宴久久没有回答,直到天上飘起细雨。

    他站起身,拿起火堆里最粗的那根木头,当做火把。

    “我刚才四处看过,前面不远处有个山洞,下雨了,进洞躲躲吧。”

    祁宴在回避他的问题。

    夏薰没有追问。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就算祁宴不说,难道他不知道吗?

    执意要问,分明是在自讨苦吃。

    他抹去眼睫上的雨水,跟在祁宴身后走进山洞。

    第10章 秦楼阻

    洞内还算干燥,祁宴把当做火把的树枝,插在墙上的岩缝间。

    他寻了洞内一处高地,解下外袍铺在上面,对夏薰说:

    “过来歇一会儿,我在旁边守着,要是祁回带人来到附近,我也能马上发现。”

    夏薰不过去:

    “中书大人不必如此,我一介判了流刑的犯人,土阶茅屋住惯了。倒是你锦衣玉食,恐怕不习惯吧。”

    祁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中有难以察觉的心疼。

    夏薰与他间隔一段距离坐下,合衣躺在地上。

    他转过身,背对祁宴,仍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附着在自己背后。

    夏薰很疲惫。

    他屈起胳膊枕着,没多久就开始犯困,眼皮逐渐沉重,意识缓缓抽离。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是祁宴。

    他拾起外袍,想要盖在夏薰身上,又怕惊醒他,举着衣服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收回手,没有将外衣放下。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夏薰再也支撑不住,坠入沉睡。

    他又做了那个梦,他已经很久不做这个噩梦了。

    他梦到他坐在去岭南的囚车上。

    赶赴窦州途中,他就开始生病,到了岭南,彻底一病不起。

    这给了他大哥充分的机会,让夏薰借着生病假死,顺利脱身。

    但夏薰那时病得太重,成日都在昏迷。

    夏闻还是戴罪之身,每日还要服苦役。

    他把夏薰藏在一座破庙里,每天只有等到苦役活干完了,才能偷偷跑出来喂他几口水喝。

    就这样,还要冒很大的风险。

    一旦被看守知道他偷溜出来,免不了要挨上几鞭子。

    夏薰的病情每况愈下,眼看假死就要变成真死。

    危难关头,是贺琮赶来。

    他在京城听闻夏薰的死讯,不顾一切跑来,想要给他收尸,这才发现真相。

    他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下一间茅屋,把夏薰藏起来、给他请大夫、替他抓药。

    得贺琮倾囊相救,夏薰艰难活了下来。

    病好后,他极度虚弱,坐都坐不起来,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贺琮自始至终都陪在他身边,一直到夏闻也找到机缘脱身,他才离开。

    临走前,他对夏薰说,等风头过了,他还会回来找他。

    “到时候我带你走!天涯海角,我们哪里都可以去!”

    夏薰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贺琮一腔赤诚渐渐冷却,眼里的光霎时黯淡下去。

    “我就知道……”

    他很不甘心。

    “我就知道你忘不了他!你病得最重的几天,是我在你身边照顾你,你高烧不退、呓语不断,你还记得你在昏迷中说了什么吗?”

    夏薰摇头,恳求他别说了。

    他不依不饶:

    “你一直在喊祁宴的名字!是他把你害成这样,可你还想让他来救你!”

    后来夏薰经常做类似的噩梦。

    他梦到他处在不间断的痛苦中,肉体上的疼痛连绵无绝、永无宁日,他反复说着:

    “祁宴,我好疼,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叫着祁宴的名字,将自己从梦中惊醒。

    他不愿意睡在靠近祁宴的地方,他怕他又会在梦里叫他。

    祁宴已经将他舍弃了,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他。

    夏薰绝不会让自己在他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要让祁宴明白,即使没有他在,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祁宴背靠岩壁,坐在夏薰背后,视线锁定在他身上。

    木棍被火烧灼,时而发出爆裂声。

    他就在火光的晃动下,看着夏薰出神。

    没多久,夏薰像是觉得冷,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紧紧蜷在一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立刻起身,想要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他的衣服还没有接触到夏薰的后背,衣料上的熏香就散发开来。

    夏薰闻到那股香味,紧紧皱起眉头,把脸埋向地面,躲避着祁宴身上的气味。

    祁宴的外袍由蚕丝织就的云锦制成,皎月色布料上绣着隐约可见的暗纹。

    府里的婢女每日用白笃耨为他薰衣,这种香料来自遥远的真腊国,到了夏天也不会融化,香味悠长清远。

    但夏薰似乎十分厌恶,蜷缩得更紧了。

    祁宴慢慢把衣服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取下火把,看了夏薰一眼,轻轻走到洞外。

    他想寻一些干燥的树枝回来,在洞内点上火,让夏薰能取暖。

    他没生过火,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从没有注意过,原来树枝还有干燥和潮湿之分。

    他弯下腰,拾起几根看上去不太潮湿的木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