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种种回忆,他竟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玉珠身上,他预料到了什么,尽力让自己做好准备。

    玉珠终于回到魂牵梦萦之地,它放缓脚步,东嗅西闻。

    这里的一切都让它倍感亲切。

    它不介意这里有多破旧,这块小院对它来说,意味着最欢乐的时光。

    有两个人对它很好,给它吃好吃的东西,每天都陪它玩。

    就算它干了错事,也不会遭到惩罚,甚至连责备都不会有。

    它记得它弄坏过很多东西,最多就是被骂一句“小坏蛋”。

    它过得很开心,成日里不是在草丛间翻滚,就是去湖边吓水里的锦鲤。

    它以为这种日子会长长久久地过下去,直到那个人来了。

    他带着一大群人,杀气腾腾冲进他的家。

    它的一个主人跪在那人面前,另一个主人抱着它,躲在屋后瑟瑟发抖。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舔了舔她的手。

    她抵着它的额头,不停流泪。

    后来,她把它藏在地窖里。

    等到它饿得受不了,从地窖跑出来,谁都不在了。

    它在府里边跑边叫,跑得爪子都被石头磨伤、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一个人理会它。

    它回到小院,跳上床,蜷成一团卧下。

    这里还充盈着主人的气味,也许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它原地等了七天。

    直到湖里的锦鲤都死光了,它再等不下去了。

    钻进曾经走过几次的狗洞,它去了一个新的地方。

    那个地方的人对它还不错,按时给它喂饭,偶尔也会陪它玩。

    可那里有它最讨厌的人,它知道,就是他带走主人,毁掉它的家园。

    它一见到他就叫,只要他靠近,它就呲牙咧嘴扑上去。

    经过几次,那人便不再凑近它,也不再想摸它的头。

    它就这样住下来,一住就是七年。

    它从没有一刻把这里当做它的家,它念念不忘的,还是当初的故乡。

    过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主人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气味也与从前不太一样,他看上去总是不太开心。

    他不再陪它又闹又笑,只会安静地抱着它。

    玉珠并不在意。

    只要他能回来,它的心愿就能实现了。

    夏薰的故宅中,玉珠抬起腿,吃力地翻过门槛。

    原先轻轻一抬脚就能过去的地方,如今对它来说也是不小的障碍。

    它缓缓走到床榻边,抬头看向夏薰。

    夏薰看懂它的意思,不顾满床尘土,直接坐下,然后把玉珠抱上来。

    玉珠上了床,就站不住了,摇摇摆摆倒下去。

    明明丧失了全身力气,却还要坚持着,把头枕在夏薰腿上。

    这是它从前最喜欢的姿势,每次玩累了回来,都要这样和夏薰躺在一起。

    夏薰来回抚摸它。

    它的毛发干枯发硬,没有光泽,轻轻一碰,大片的毛发断裂掉落。

    它的四条腿肿胀无比,而呼吸声越发粗粝。

    夏薰一边摸它,一边和它说话:

    “玉珠,你乖,你是世上最好的小狗……我知道的,你坚持到今天,就是为了见我一面。”

    喉头骤然泛起酸涩,他顿了顿,哽咽道:

    “辛苦你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可以休息了。”

    玉珠就是在等这句话。

    听夏薰说完,它看他一眼,眼神里充满爱意与留恋。

    夏薰最后一次摸了摸它湿润的鼻子,它心满意足,闭上眼睛。

    它的心跳逐渐微弱,肚皮不再起伏,粉色的鼻头变得苍白,它温热的身体缓缓变凉,四肢长长地伸出去,软软瘫在床上。

    它满足地叹一口气,舔了舔夏薰的手,躺在他腿上,慢慢停止呼吸。

    就此,离开了他。

    第15章 夜雨闻

    夏薰徒手挖了个坑,把玉珠埋了。

    地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比他在岭南给玉珠立的墓简陋太多。

    夏薰没有什么能给它陪葬的,拔下头上的玉簪,放进坟包,和它埋在一起。

    他以为他会流泪,但是他没有。

    他用沾满泥土的手摸了摸脸,确确实实摸到湿意,但那肯定不是他的眼泪。

    他抬起头,几滴零星的水珠飘落下来。

    下雨了。

    夏薰抹去脸上雨水,他很清楚,他应该尽快回去。

    祁回和脂归说不定已经醒了,他至少要在祁宴回府前赶回去。

    要是祁宴回来发现他不在,祁回和脂归又会受到他的斥责。

    但他动不了。

    他不想回去,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祁宴。

    他跪在地上,心口空得发虚。

    他失去了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没有感到悲伤,只是惘然若失。

    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

    “原来你在这里。”

    夏薰浑身一震,倏地回头:“什么人?!”

    身后,穿着夜行衣的男人,站在屋檐下,肩头还立着一只乌鸦。

    夏薰冷冷问:“你是谁?”

    那人从屋檐下走出来:

    “昨天才见过面的,你就忘了?你还用了我给你的东西。”

    原来是昨夜的胡人。

    夏薰警惕起来,沉声质问:

    “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指了指肩上的乌鸦:

    “我的鸟经过训练,你一用我的迷香,它隔着数十里也能闻到,不过……”

    他饶有趣味看着夏薰:

    “我以为你会用在祁宴身上,没想到,只是迷倒了两个下人。”

    夏薰防备地盯着他。

    胡人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一会儿,说:

    “你的眼眶怎么红红的,脸上也有水痕?你的狗死了,你很难过?”

    夏薰一惊。

    刚才他都看见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

    他用身体挡住玉珠的坟,斥道:

    “你又想做什么?”

    那人满不在乎,耸耸肩:

    “我以为你终于对祁宴下手了,想来捡尸,谁知他没死,那我就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

    夏薰对他充满怀疑:

    “你想杀他?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帮我?之前藏在糕点里的纸条,是你写的?”

    他粲然一笑,算是默认,一抬手,把面罩摘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他是标准的胡人样貌,高鼻深目,褐发微卷。

    他笑着看向夏薰:

    “见到我的脸,你不觉得眼熟么?告诉你个秘密。”他把手指竖在嘴前,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在窦州就认识你,你不是姓冬嘛,跟你哥哥一起住在城南。”

    夏薰大惊,不自觉露出愕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