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薰马上去拦。

    夏形甩开他,一把又一把,抓起崭新的木料,头也不回丢进火里。

    夏薰被他推倒在地,后背撞到地上,疼得七荤八素,脑袋直发蒙。

    夏形把桌子上所有东西都丢进火里,还嫌不够,四下看了一圈,将手伸向夏薰即将刻好的木兔子。

    夏薰的血全涌上头,大吼一声:

    “你敢——?!”

    夏形拿起兔子,狞笑着看他:

    “我有什么不敢?”

    话音未落,小小的木兔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掉落在燃烧的炭火之上。

    夏薰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扑到火盆边,把手伸进火里。

    铜制的火盆烫上他的胳膊,发出一阵诡异的肉香味。

    火焰舔舐着他的手指,他眼睁睁看着指缝间出现一个个大泡。

    他把滚烫的木兔子抓出来,徒手抓灭它身上的火。

    木兔子的耳朵烧得焦黑,原本活灵活现的五官融成一坨,变成了个四不像的怪物。

    夏薰急急吹掉残存的碳灰,心疼地揉搓它的耳朵。

    夏形昂首挺胸,带着一帮下人,耀武扬威地走了。

    韶波还倒在地上哭泣。

    玉珠原本在后院撒欢,刚刚听到动静,狂奔着跑回来。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闻闻夏薰,又嗅嗅韶波,围着二人绕来绕去,尾巴都不摇了。

    夏薰拿着兔子,茫然四顾,望着满室狼藉,不知所措。

    给祁宴的生日礼物,怕是送不出去了。

    第26章 清夜去

    韶波流着眼泪,给夏薰上药。

    夏薰摊开右手,她用小勺挑起药膏,手在空中停了半天,就是不涂。

    夏薰问她怎么了。

    她说:“小少爷,我不敢涂。”

    夏薰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被烧出了一大片燎泡,泡里还带着血,红彤彤的,属实吓人。

    “我自己来!”

    夏薰拿过药膏,挑起一大坨糊在手心,又倒出一些抹在手臂内侧,那里是被火盆边缘烫伤的地方。

    韶波一直在默默哭泣,她心疼夏薰,更担心自己的未来。

    等夏薰抹好药,她怯生生地问:

    “二少爷还会再来吗?他、他还会要我——”

    夏薰安慰道:

    “你别瞎操心了!我不会答应的!我现在比较担心,祁宴的生日怎么办?!”

    夏薰老早就答应为他庆生,眼下距离约定相见的时间,只剩一个多时辰,他肯定来不及再做一只木兔子。

    而且……

    夏薰照了照镜子。

    他下巴肿得老高,这么明显的伤,遮是遮不住了,这几天恐怕都不能去见祁宴。

    他心烦意乱,抓了抓头发,想了好久都没想到好主意。

    只能对韶波说:

    “只能你替我去应付一下了,你等会儿去找祁宴,跟他说……就说今日夫子布置的功课太多,我实在抽不开身,不能赴约了,还有他的礼物,我也只能过几天再给他。”

    他让韶波擦干眼泪:

    “你的妆都花了,一会儿记得补补,千万别叫他看出端倪来,他眼睛可尖了。”

    韶波点头,一大颗眼泪又滑下来。

    夏薰叹道:

    “哎哟别哭了!我伤成这样,打架还打输了,我都没哭!你别怕,我不会让你当他的妾室的,他是什么东西?如何配得上你!”

    韶波用帕子按住眼睛,凄凄惨惨道:

    “小少爷勿要妄言,奴婢只是一介家奴,是奴婢配不上……”

    又哽咽了。

    夏薰故意凶她:

    “好了!不准再哭了!等会儿你去见祁宴,要笑得开心才行!”

    韶波攥着帕子,点点头,起身梳妆去了。

    夏薰苦恼地看着木兔子。

    他也想修补一番,可他的手涂满药膏,又热又痛。

    那些工具,还全都给夏形烧了。

    “算了!”他把兔子放到一边:“等我伤好了,重新做一个,再去跟祁宴道歉!”

    到了酉时正刻,薄暮冥冥之际,韶波打扮妥帖,换上一身新衣,又成了原来那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夏薰再三强调,让她千万控制情绪,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了,别叫祁宴看出来。

    韶波不解,问他为何不肯告诉祁宴。

    夏薰说:

    “他已经够落魄了!你看他住的那间院子就知道,他的境况还不如我呢!再说,他就算知道又能怎样?他也无能为力,不过徒增烦恼罢了,何必呢?”

    韶波心事重重,满眼愁云惨淡。

    夏薰看不下去:

    “这种表情怎么行?快,笑一下!”

    韶波勉强扯起嘴角。

    夏薰不满意:

    “不行!笑得比哭还难看!再来!”

    韶波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夏薰称赞道:

    “很好很好,到时候见到祁宴,还得比这个再自然一点。”

    韶波定了定神,摸摸耳环,缕缕头发,提着裙角走了。

    夏薰抱着玉珠,提心吊胆等在房里,生怕她演砸了。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她就回来了。

    她神情平静了许多,她告诉夏薰,祁宴没有起疑心。

    夏薰忐忑不安地问:

    “那他知道我不能赴约,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韶波说没有。

    她回忆道:

    “祁公子没有愠怒,只是……我见他挺失望的。他说,今天是满月,院里的一株海棠花开了,他原以为它已经枯死,没想到竟能开出那么盛放的花。

    “他还说……还说他本想和少爷您一同观月赏花,他知道您不喝酒,为此特意备了一壶好茶,还准备了点心。若是您去不成,他就只得在月下独酌了。”

    夏薰听着也觉得好遗憾,追问她:

    “还有呢?”

    她想了想,又说:

    “祁公子还说,他很期待您的礼物,毕竟,他已有数年未曾收过生日贺礼了。”

    夏薰立刻感到非常内疚。

    他都能想象出来,祁宴说这番话的神态,他定是站在树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失落。

    他肯定期待很久了吧?没料到夏薰居然爽约了……

    夏薰心里就跟油煎一样。

    祁宴坦诚对他,他却不敢据实相告,还要编出谎话来骗他。

    假若祁宴发现自己被骗了,会不会以后就再也不理他了?

    夏薰越想越心惊,再也坐不住了:

    “不行!我得去见他一面!就算不把来龙去脉告诉他,也要当面给他道个歉!”

    祁宴就坐在那棵海棠花树下,他背靠树干,伸直两条长腿,姿态优雅又舒展。

    他一手放在膝头,一手举着茶杯送到嘴边。

    半透明的冰裂纹琉璃盏,盛满浅绿色的液体,夏薰于是知道,他喝的是酒不是茶。

    玉粉色的花瓣飘落,跌落在他杯中,他毫不在意,连同花瓣与酒一同饮下。

    月光细细密密笼罩着他,他全身都散发着朦胧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