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难以忍耐的疼痛,将夫蒙檀查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他猛地挺起身,眼睛瞪大到极限,脖子上青筋暴起,若不是夏薰牢牢按住他的伤口,他这会儿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

    疼痛无处可躲,他发出一阵哀嚎,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泥土,土里立刻出现十个指洞,他的腿疼到抽搐,整个人都在泥地上不停弹动,像是被捕兽夹钳住的猛兽。

    而夏薰,就是那枚残忍的兽夹。

    他对夫蒙檀查的反应视而不见,又抓起一把香灰,填进他的伤口。

    如此行事,他犹嫌不足,干脆拿起香炉,直接把里面的灰倒在夫蒙檀查的伤口上。

    一炉香灰用完,夫蒙檀查就像被抽筋扒皮的蛇,大汗淋漓瘫软在地,上下喘着粗气。

    夏薰也没力气了,手一松,往后一倒,坐在地上。

    夫蒙檀查说不出话,张着嘴巴喘气,拿眼睛看他。

    夏薰拍掉手上的香灰,对他讲:

    “你休想诓我,鄯善国距京城千里之遥,谁要替你跑这趟苦差事?你想回家,想要见阿娘,就自己去见。”

    夫蒙檀查断断续续道:

    “说实话……你刚才是不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出卖你的行踪……?居然把香灰……塞我肚子里……?”

    夏薰朝后一仰,躺倒在地:

    “不识好歹……!我的背太痛了,否则我真想给你两拳。”

    夫蒙檀查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不管夏薰能不能看见,他都把这当做是对夏薰的感谢。

    夏薰看着破漏的屋顶,忽然想起什么,问他:

    “你的鸟呢?我怎么没看到?”

    夫蒙檀查赶紧往下一瞟:

    “……还在!在我裆里……!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被那群人阉了——”

    夏薰唰地坐起来:

    “你想什么呢?!谁问你这个??我是说你的乌鸦!!”

    夫蒙檀查闭了闭眼,疲惫道:

    “你说它啊……它很聪明,会自己找安全的地方……”

    脑袋一歪,又晕了。

    夏薰慢慢爬起来,在他身边生了一堆火,这样一来,入夜后,野兽就不敢靠近了。

    天快黑了,他还要赶回储安裕的家,不能留在这里。

    临去前,他合上土地庙破烂的木门,权当是遮掩。

    陈县公的手下全都被储安裕抓了,没有人会继续追杀夫蒙檀查,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祁宴伤势趋于稳定,只是迟迟不醒,夏薰时而带上伤药和食物,去破庙接济夫蒙檀查。

    胡人身强体健,受了碗口大的刀伤,好得居然比祁宴还快,没过几日,就能吃着夏薰带来的肉,和他谈笑风生了。

    大部分情况下,是他单方面和夏薰闲聊,他总想打听夏薰和祁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薰起先守口如瓶,不提只言片语,后来被问烦了,反问道:

    “先别说我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夫蒙檀查想了想,说:

    “我送你回岭南吧,之前答应过你,怎能食言?你不是说祁宴还没醒?正好是个机会,你准备一下,过两天我们就上路!”

    夏薰迟疑片刻,拒绝了他。

    “……让我再想想。”

    夫蒙檀查又道:

    “也是!岭南那种贫瘠的地方,不适合过日子……干脆你和我回西域吧!你救了我的命,以后只要我有饭吃,就少不了你一口!”

    夏薰嫌弃地说:

    “算了吧,鄯善还不如窦州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问胡人:

    “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走了?”

    夫蒙檀查朗声笑道:

    “这都被你发现了!你果真比草原上的狐狸还狡猾!没错,多亏你的香灰,我的伤好很多了!我打算往北走一段距离,躲到胡人的商会里藏身一段时间,顺便养养伤,等陈县公倒台了,我才能安安心心回家!白天的时候我就想走,为了和你道别,我一直等到你来。”

    夏薰点头:“你做得对,如此才稳妥。”

    夫蒙檀查棕色的瞳仁紧盯着他: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回岭南?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夏薰坚定地摇了摇头。

    夫蒙檀查缓缓站起来,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对于吃惯苦头的他来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黑色的乌鸦从房檐飞下来,落在他肩头。

    他拾起弯刀,挂在腰间,对夏薰说了最后一次再见:

    “再会——不对,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面了。”

    夏薰平静地看着他。

    他夸张地摆摆手,以作道别,然后提着酒囊,迈出土地庙的大门。

    就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他的身影不带一丝留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夏薰也该走了。

    他站起来,踩灭火堆,迎着月色回到庆州城。

    刚进储安裕家的门,脂归一脸喜色迎上来:

    “公子您去哪儿了?叫奴婢一顿好找!好消息!大人醒了!”

    第45章 惜流芳

    夏薰本打算去看祁宴,听说他醒了,反而停住脚步。

    站了一会儿,他对脂归说:“……知道了,我先回房了。”

    转身就走。

    脂归急问:“您不进去看看大人吗?大人他——”

    夏薰遮掩般道:

    “我又不是大夫,又不会看病,去了有什么用。”

    脂归拦住他的去路:

    “公子,恕奴婢问一句僭越的话……您为何独独对大人如此冷漠?”

    夏薰立即说:“我——”

    脂归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奴婢与您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奴婢瞧得出来,您善良又温和,永远都能体谅奴婢的难处,最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就连对您的爱犬也是体贴有加,唯独面对大人,却总是冷若冰霜、疾言厉色,奴婢思来想去,确实想不通为何?”

    夏薰被戳到痛处,语气立刻冷下来:

    “你怎知我与他的过往?他对我做过什么,你不了解一星半点,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他甩下脂归,疾步前行。

    脂归不死心,在他身后追问:

    “公子!他们都说大人是公子所伤,大人身上的两处刀伤深入骨肉、狰狞可怖,难道真的是公子亲手所致吗?”

    夏薰缓缓停下脚步。

    脂归来到他身侧,微微福身:

    “公子,奴婢的确不知过去曾发生什么,可奴婢亲眼所见,这些年来,大人徒具形骸,活得百无意趣,是公子的到来,才让他有了生机,无论公子对大人有何怨怼,至少在大人伤重之际,恳请您去看看他吧。”

    脂归说得入情入理,纵使夏薰再铁石心肠,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何况……

    深深几个呼吸后,夏薰低声道:

    “我不是不想见他,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罢了,就是瞧上一眼,又能怎样……”

    他说服了自己。

    祁宴房中只有他一人,夏薰迈过门槛,他闻声抬头,夜风恰时拂过,烛火忽明忽暗、左右跳动,床头纱帐被风掀起,他就隔着薄薄的床纱,与夏薰对望。

    夏薰单薄的身影朦朦胧胧,像一抹轻飘飘的游魂,好像只要祁宴一口气,就能把他吹散了。

    祁宴的眼神热烈又渴切,紧紧投射在他脸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夏薰来到床前,用手护住烛火,房中重返光明,方才的绰绰暗影顷刻消散。

    做到这一步,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回避着祁宴的眼神,四周打量一番,见到一碗浓稠的药汁。

    他问:“这是你的药么?”

    祁宴没有回答,眼睛紧盯着他不放。

    夏薰故作淡定,任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

    看了一会儿,祁宴放心道:“你看上去很好。”

    夏薰说:“我又没有受伤,怎么会不好?”

    祁宴自嘲一笑,苦涩地说:“……之前我总是会想,那段时日你在牢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从前我没能救你出来,这回……总算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