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可是来瞧病?”

    夏薰告诉他:

    “我一入秋就咳嗽,是老毛病了,我知道药方,我告诉你,你给我抓药就行,不需要看大夫。”

    小学徒不以为然:

    “那可不行!人的五脏六腑七经八络,关系相当复杂,彼此之间有各种牵扯,公子要是不经咱们这儿的大夫号脉,瑞济观可不敢给公子抓药!公子可不要不当回事,觉得咳嗽不是大病,万一——”

    夏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让他不必再说:

    “好,好,我明白了,你寻个大夫来吧。”

    小学徒指了指二楼:

    “我师父在楼上,正在给别人看,你直接上去,等在他房外就行!”

    夏薰沿着楼梯一路往上,来至二楼的走廊,这里有好几个不同的房间,其中一间房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夏薰循着声音上前。

    这间房没有门,只有薄薄的纱帘垂在门框上,当做遮掩。

    房中,白发苍苍的大夫正专心给病人号脉,没有发现门外的夏薰。

    夏薰耐心等在一旁。

    看病的是一位夫人,身侧还站了个小丫鬟。

    小丫鬟见大夫摸了这么久的脉都不出声,不免有些着急,小声催促道:

    “大夫,您也晓得,我家夫人按律是不能进京的!若是被人瞧见,告到官府那里,我们可就糟糕了!麻烦您快些!”

    大夫像是很清楚其中的隐衷,宽慰道:

    “夫人放心,老夫这儿清净偏僻,极少有生人,您之前来了许多回,可曾出过差错?”

    夫人说了几句话,夏薰听不真切了。

    他疑惑地想,京中何时有这么奇怪的律法,专门限制一个女子进京?

    好奇之下,他打量了夫人一眼。

    她一副寻常人家打扮,头上并无贵重的钗饰,夏薰能瞧见的侧脸也仅是略施脂粉,不像达官显赫之家出身。

    夏薰更觉得古怪了,平头百姓怎会遭如此对待?

    大夫号完脉,提笔开始写药方,夫人侧过头,看向他正在写的字。

    夏薰于是见到她的正脸,他大吃一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姐姐夏吟。

    第51章 倦梦知

    大夫开完药方,丫鬟接过,夏吟站起身,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走。

    夏薰避无可避,迎面遇上了她。

    夏吟的眼睛在他脸上淡淡扫过,夏薰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应该叫她一声“姐姐”吗?他该怎么解释他和夏闻都没有死?她会抓他去报官吗?

    心念电转间,夏薰脑中无数个念头闪过。

    只是他设想了许多局面,却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一种。

    ——夏吟没认出他。

    她的眼神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带着不小心与陌生人对视的尴尬,她轻轻点头对他示意,然后便带着小丫鬟与他擦肩而过,脚步没有一时半刻的停顿。

    夏薰不由自主朝她离去的方向跟了两步:

    “你——?”

    丫鬟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看他,没把他当回事,跟着主人一同下楼了。

    夏薰怔在原地。

    大夫在房里叫他:

    “小公子,你是来看病的?”

    夏薰猛地回神,心事重重地转身进去,坐到大夫面前,递上了手腕。

    大夫没有马上号他的脉,而是在他脸上探看:

    “……公子这般忧心忡忡,就是没病也要憋出病了,年纪轻轻,何来如此忧思愁绪?”

    夏薰心神不宁,没听清大夫在说什么,直接开言问道:

    “方才那位夫人……大夫与她很熟?”

    大夫看了看他:

    “怎么?她是你的心上人?不应该啊,你看着少说也要小她七八岁,她成亲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吧。”

    夏薰说:

    “不是的,她是我的……她长得很面善,像是我的远房表姐,多年未见,我也说不准了,这才向您打听。”

    大夫忖度着说:

    “嗯……倒不是不可能,那位夫人几年前家中出了变故,后来又获罪,与夫君一起被赶出京城,连遭两次打击,有那么一阵子身体不太好,看了许多大夫都不管用,几年前经人介绍来到瑞济观,由老夫接诊,老夫见她平和又慷慨,便答应替她保守秘密,不让别人知道她来京城看病的事,她不能进京,你自然就与她失了联系。”

    夏薰又问:

    “您可知她是犯了何罪才被禁止入京?”

    大夫喝了口水,说不知:

    “夫人不提,老夫也不敢问,公子是她的亲戚,难道不曾听闻一二?”

    夏薰摇了摇头。

    大夫说:

    “不管她是不是公子的亲戚,老夫也该给公子号脉了。”

    他四指搭在夏薰腕上,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他的脉动。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对夏薰说:

    “公子这是沉疴旧疾,想要治愈,怕是困难。”

    夏薰平静道:

    “我晓得,我没想过能治好,只是一入秋我就会咳嗽,劳您开些缓解的药即可。”

    大夫想了想,动笔为他写方子:

    “公子若是有空,隔三差五就来让老夫瞧瞧,说不定,老夫能有办法根除。”

    夏薰接过药方吹了吹,墨迹迅速变干:

    “多谢了,不过……大概没什么用。”

    祁宴近些日子公务不多,总有空闲,以往进了宫,不到酉时是出不来的。

    最近等不到晌午,事情就办完了,每日还能赶回家吃中饭。

    想到夏薰不在,祁宴从马车下来后,不慌不忙走入府内,一进正堂,眼见夏薰正端坐饭桌前,专心致志吃着桌上的菜。

    祁宴一见到他,心中顿生愉悦,千斤的重担也能随时放下,他感觉脸上已有笑意了,顿了顿,往前走两步,坐到夏薰旁边。

    下人端来净手的水碗,他洗着手,故意打趣他:

    “不是说天黑前才回来?怎么?外面的饭不好吃?”

    夏薰正在拆排骨上的肉,没心思搭理他。

    祁宴夹到自己碗里,筷子轻轻飘飘一绕,夏薰扯了半天都没扯下来的肉,就这么顺利地脱了骨。

    他把肉还给夏薰,骨头扔到空盘里。

    夏薰不跟他客气,夹起就吃。

    祁宴笑眯眯地问:

    “大夫怎么说?他都给你开什么药了?”

    夏薰用筷子指了指旁边,那里有十几个纸包,包的是各种各样的药材:

    “都在那里,你不是要检查吗?去啊。”

    祁宴对他说:

    “何须每一包都打开看?你把药方给我就行了。”

    夏薰嚼着肉,口齿不清地说:

    “你不早讲,方子给我丢了。”

    祁宴起了疑心,挑眉问:

    “为何要丢掉?”

    夏薰告诉他:

    “回来路上我买了个烧饼,太油了,我拿写方子的纸垫了垫,饼吃完,纸也顺手丢了。”

    祁宴暂时信了,追问道:

    “大夫如何说?”

    夏薰漫不经心:

    “说我久不至京城,水土不服,恰逢秋日干燥,肺火过旺,给我开了点润肺的药。”

    他说得有头有尾,祁宴信以为真,放了心,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夏薰不经意对他讲:

    “今天我在医馆见到夏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