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又被祁大人买下来,大人是出手阔绰,对奴仆都很大方,可我连府门都出不了,大人赏赐的那些金银财宝,对我而言又有何用?!

    “我不服!难道就因为我出身贫寒,就要一辈子失去自由,永远为奴为婢,最后老死在这高门深院之中吗??我不甘心!凭什么?!”

    她情绪激动,说得气喘吁吁。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有失体统的一段话。

    夏薰平静地看着她:

    “……那个胡人答应你,事成之后,他会带你走?”

    脂归缓慢地摇摇头:

    “不是的……”

    她告诉夏薰,胡人只是许以重金,并没有答应她任何事。

    夏薰又问: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想趁乱离开祁宴身边,然后带着钱远走高飞?你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祁宴手里,他随时都可以把你找回去。如果他小气一些,还可能把你的爹娘告到官府,治他们的罪。”

    脂归闭了闭眼,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

    “……奴婢顾不得这许多了,奴婢想,这应该是唯一一次能够逃跑的机会……奴婢带着钱,躲到个无人认识的小镇上,从此隐姓埋名过一生,也好过当下人一直当到死。”

    夏薰轻轻道:

    “祁宴受伤那天,官衙乱作一团,你为什么没有趁机离去?”

    脂归睫毛轻颤:

    “……奴婢,得知大人和公子受伤,着实于心不忍……何况,这里离庆州已经很近了,奴婢惦念家中父母,实在是……”

    夏薰想了想,对她说:

    “等到了庆州,你就走吧,这个玉带钩很值钱,你把它当了,换来的钱足够你生活。”

    脂归愕然呆立:

    “公子、您……您不责罚奴婢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倾囊相助?”

    夏薰嗤了一声,答非所问:“倾囊算不上,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脂归不依不饶,执着地问:

    “公子为何要帮奴婢?”

    夏薰瞧她一眼:

    “你看你,我都故意岔开话题,你平时不是最有眼力的?怎么还问?”

    脂归定定望着他,不得到回答不罢休。

    夏薰拗不过她。

    他垂下头,轻声说:

    “从前……我有一个婢女,她也是胡人……”

    脂归略有了然,她问:“她和奴婢很像吗?”

    夏薰摇摇头:“一点都不像,她要是有你半分聪慧,就不至于落得生死不明的下场……”

    他的神色黯淡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勉强提起精神:

    “别问这么多了,啰嗦,你就说你走不走?”

    脂归犹豫良久,最后,将那枚玉带钩紧紧抓在手里。

    夏薰赞许道:

    “这就对了,世人只能自渡,你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你只管离去,祁宴不会追究的。”

    脂归忧虑道:“公子怎知大人不会——?”

    夏薰望着烛火:

    “我都能猜到是你泄露了消息,祁宴远比我聪明,估计早就想到了,你看他有责罚你的意思吗?”

    脂归愣住了,呆呆地说:

    “大人、大人他……”

    夏薰轻叹:“拿着东西走吧,权当是你为奴多年的补偿。”

    脂归还想开口,他摆手道:

    “不用再说,我要休息了。”

    脂归五味陈杂,离去前,频频看了夏薰好几眼。

    她走以后,夏薰关上房门,往床上重重一躺。

    “过不了几天了。”

    黑暗中,他喃喃自语:

    “过不了几天,我也可以走了。”

    第二天,在祁宴的要求下,陈景音要回京了。

    她自是不肯,非要等到祁宴伤势痊愈才愿意走。

    祁宴劝她:“您私自离家的消息,恐怕令尊大人已经知晓,未免他担心,您还是速速回京为好。”

    陈景音只好走了,走得依依不舍。

    祁宴送走了她,来到夏薰房前。

    这几日夏薰从早到晚都待在房中,门窗紧闭,连最喜欢的锦鲤都不出来看了。

    祁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想敲门,又把手放下,来来回回折腾三次,最终还是没有敲响夏薰的门。

    他隔着窗纱往里看了一眼,屋内光线幽暗,看不清夏薰在做什么。

    他停留了片刻,转身离去。

    几日后,祁宴接到皇帝的命令,他终于可以动身了。

    此处距离庆州,只有不到三日的路途。

    马车里,夏薰依旧沉默不语。

    祁宴也不逼他说话,安静地与他对坐。

    半晌后,夏薰突然问:“你去庆州做什么?”

    祁宴告诉他:

    “庆州刺史储安裕,多年前,曾在窦州任职,那时陈县公还在窦州封地内居住,没有进京,为了掩盖玉矿之事,他大肆收买官员。储安裕彼时年轻气盛,生性耿直,不愿收受贿赂,于是受到陈相公打压,被陷害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