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祁宴会很震惊,至少会表现出伤心,但祁宴只是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又要站起来。

    他唇色发青,双眼无神,满后背都是虚汗,气喘吁吁地说:

    “祁回,扶我起来……我要快点把夏薰放出来……他,不喜欢那种地方……!”

    储安裕为官清廉,府上除了后厨的老妈子,就是扫地的老管家,连一个侍女都没有。

    脂归明明可以离去,见到此景便没有走,流下来帮着祁回照顾祁宴。

    祁宴醒来的那天晚上,她偷偷摸摸溜进地牢里去了。

    她听看守地牢的官兵说,牢房里阴冷湿寒,就想给夏薰送几件保暖的衣服,又想着犯人肯定没有好饭吃,还带了不少吃食。

    她本来很是担忧,见到夏薰后,大大放了心。

    他在牢里处之泰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边吃着脂归带来的食物,边对她说:

    “下次带几本书来吧,关在牢里着实无聊。”

    脂归试探地问:

    “公子,您不关心大人的伤么?”

    夏薰看她一眼,好像她问了一个多么傻的问题:

    “祁宴要是出事了,你还有功夫来看我?”

    脂归看了看四周,又问:

    “公子有何打算?您还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

    夏薰的表情更诧异了:

    “我是阶下囚,你问我如何打算?你杀鱼的时候,有问过鱼怎么想吗?”

    脂归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挤出一句话:

    “……奴婢没杀过鱼。”

    夏薰吃光了她带来的点心,把她送的厚衣服往身上一披:

    “行了,你赶紧走吧,不要被看守发现了。”

    脂归对他说:

    “这里的看守相当薄弱,奴婢很轻松就溜进来了,只要奴婢能想到办法,撬开牢房的门,就能带您出去。”

    夏薰也不知听没听见去,不停摆手,让她快走。

    脂归拿他没办法,福了福身,蹑手蹑脚地走了。

    她离去后,夏薰靠着墙席地而坐,望着高处那扇用来通气的小窗,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储安裕府里的地牢比大理寺的诏狱舒服太多,至少没有老鼠,也没有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甲虫。

    夏薰放空脑袋,什么都不想。

    弓箭手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是陈县公的人吗?夫蒙檀查是不是出卖了他?

    这些问题,他都懒得考虑。

    反正祁宴还活着,他总会解决的。

    祁宴。

    想到他,夏薰不由得举起自己的左手,手部的皮肤紧紧包裹着他的指骨,每一根手指都细瘦无比,瞧着很是吓人。

    夏薰攥起拳头,又慢慢松开,手上的伤疤伴随他多年,他早已习惯它们的存在。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他以为脂归回来了,头也不回地说:

    “不是让你走了吗?还来干什么?”

    但脚步声不停歇。

    夏薰听着,好像来的不只一人,前前后后,少说有四五个。

    他想,也许是储安裕终于来审他了。

    他慢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看向牢房外。

    刚一回头,就定住了。

    外面不只有储安裕,还有祁宴。

    他伤得那么重,脚步无比虚浮,要把全身重量压在祁回身上,才能勉强行走。

    他见到夏薰,满脸焦急,着实无力说话,用力去拍祁回的手。

    祁回忙说:

    “储大人,我家主人的命令,请您即刻放这位公子出来。”

    储安裕不满地“啧”了一声,对看守命令道:

    “把他放了!”

    门上的锁链刚松,他就摆脱祁回的搀扶,自己扶着围栏,迈进牢房。

    多年前,他没有将夏薰从大理寺的诏狱里救出来。

    如今,他强忍疼痛,一路走到这里,就是为了亲眼确认夏薰的安全,亲自把他带出来。

    见到夏薰毫发无伤,支撑他的那口气立刻松了,他眼睛一闭,安心地晕了过去。

    他没有栽倒在地,也没有倒进祁回怀里。

    是夏薰上前一步,接住了他。

    浓重的药味包裹着夏薰,钻进他的鼻腔,祁宴的衣服下,是一副瘦削的病骨,他凌厉的骨架,咯得夏薰手臂发疼。

    他的侧脸贴着夏薰的脸颊,他在夏薰肩头沉沉睡去,一点都不在意,就是面前这个人刺伤了他。

    夏薰眼睫跳动,他侧过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轻颤着呼出一口热气。

    祁宴再度陷入昏睡。

    睡眠是他用来疗愈伤势的方法,一天之中,他几乎没有醒来的时候。

    大夫叮嘱,祁宴需要休息,任何人都不准打扰他,就连夏薰也被他赶出房间。

    每日只有脂归给他喂药的时候,夏薰才有机会见到他。

    储安裕看夏薰总是不顺眼,又拿他没办法,每次遇到他,都不给他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