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夏薰的注视,祁宴闭着眼,轻轻笑了:

    “你是在看我吗?”

    夏薰顿了顿,说:

    “怎么?你是黄花大闺女,不给看?”

    祁宴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重,他缓慢地抬起手,将手掌贴上夏薰的侧脸。

    “可惜……我没力气睁眼了。”他虚弱地说:“就让我摸摸你吧……”

    他的手指掠过夏薰的眉宇,干枯的掌心带来粗糙的触感,夏薰一动不动任他摸着,一呼一吸间,温热的呼吸吐露在祁宴掌中。

    祁宴吃力地移动上半身,慢慢靠近夏薰,将额头抵在他耳际:

    “……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好看?”

    夏薰哼了一声:

    “你不照镜子吗?这句话还是说你自己比较合适。”

    祁宴以极慢的速度摇了摇头:

    “不是的,在我心里,你真的——”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说了几个字,夏薰一句都没有听见,他便已疲倦地低下头,枕着夏薰的肩膀,沉沉睡着了。

    他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夏薰身上,不一会儿,夏薰的半边身子就开始麻了。

    他透过半开的窗户,抬眼望向夜空,月光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他抬起手接住一缕,手中的月波,像一汪银白色的湖水。

    纱帐如潮水般在风中飘扬起伏,而夏薰就枕着月光,安然地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在祁宴醒来前,夏薰悄然离去。

    他回到自己房中,而脂归早在等他,她穿了身朴素的衣裳,没有戴首饰,只挽了简单的发髻,肩上还搭着个小小的包袱。

    夏薰马上意识到,脂归要走了。

    她跪在地上,给夏薰行了一个大礼,将夏薰送她的那枚玉带钩高举过头:

    “多谢公子一路相助,奴婢感激不尽,没齿难忘,特来向公子辞行。只是这玉带钩太过贵重,奴婢万不敢收,还请公子收回,否则奴婢寝食难安,奴婢当自食其力、自谋其身,不可收如此大礼。”

    夏薰接过,让她站起来:

    “别跪我,也别自称奴婢,你已经不是下人了。”

    脂归不肯起。

    夏薰问她:“你不去拜别祁宴吗?”

    脂归说:“大人尚未醒来,奴婢便不去打扰,往后大人有公子陪伴,想必再无忧虑。”

    夏薰一时无言。

    脂归向夏薰深深叩首:

    “奴婢走后,望公子保重自身,奴婢愿公子一生安稳,永葆荣华!”

    夏薰扶起她:

    “别说这样的话,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快走吧,你该去找你的家人了。”

    脂归提着包裹,尽管依依不舍,最终还是离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夏薰扶她的时候,悄悄将玉带钩塞进她的行囊之中。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夏薰喃喃自语:

    “都要走了,还客气什么?没有钱,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自谋其身。”

    几天后,储安裕对弓箭手的审问宣告结束,获得的口供足以定陈县公的罪。

    罪及皇亲国戚,储安裕要将这些人押送至大理寺,而祁宴也要带着证据回京了。

    第46章 乱山昏

    年轻的皇帝雷厉风行,在祁宴和储安裕进京的三天后,公开宣布了陈县公的罪行,下达了对他的处置。

    陈县公借玉矿牟利,欺上瞒下,党同伐异,为掩盖罪行,不惜刺杀朝廷命官,罪无可赦,判斩首示众,家中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与当年夏弘熙的终局一模一样。

    祁宴前后思忖,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夏薰。

    出乎他意料的是,夏薰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他:

    “陈景音呢?”

    祁宴说:“陈景音无事,你还记得当初送她出京的那个年轻人吗?他拿出了一纸婚书,说陈景音早与他有婚约,已经不算陈家人了,陛下同意他把陈景音娶回家,不再追究。”

    夏薰想到自己的大姐夏吟,当时夏弘熙获罪,全族上下受到牵连,唯独夏吟因为嫁与他人的缘故,安然置身事外。

    他问祁宴:“你知道我大姐的近况吗?她……过得如何?”

    祁宴略显不悦:

    “不要再叫她大姐了,她心里没有你这个弟弟,她——”

    院中忽然一阵嘈乱,祁宴暂时收声,两人同时看出去。

    屋外,有位身着喜服的女子不顾一切地冲进来,下人们跟在她身后急急忙忙往里进,谁也不敢上手阻拦。

    不用细看,夏薰也猜得到,来的人只能是陈景音。

    她一身绿色锦服,头戴花钗,描眉画目,唇上一抹朱砂,手里拿着团扇,分明是成亲时的打扮。

    她是上轿前跑出来的,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她是一如既往地放肆不逊,满肚子的困惑与疑问,定要找祁宴当面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