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歌讨厌这个皇宫。

    四岁那年,她娘亲离世的时候,沈竹回来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

    那时候的沈竹是沈安歌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明艳的少年,十四五岁就开始掌家,少年意气,张扬肆意。

    那时候的沈安歌还很黏沈竹,沈竹处理事务的时候,沈安歌就跟在沈竹屁股后面。

    她很喜欢自己哥哥自信张扬的样子,也喜欢哥哥空闲的时候带她读书习武,犯浑的时候一起去偷拔父亲的胡子。

    沈安歌问沈竹:“哥哥你为什么什么都会啊?”

    沈竹一点也不谦虚道:“因为你哥哥优秀呗。”

    但是她的哥哥只在侯府待了三年,就要离开了。

    沈安歌不想让沈竹走,抓着沈竹的衣服不肯松手,鼻涕眼泪蹭了沈竹一身。

    沈竹领沈安歌去了书房,列了好多东西给沈安歌:“你把这些东西学会了,哥哥就回来了。”

    那上面写满了珠算药理诗书武艺,她根本学不完。

    沈安歌觉得这是沈竹故意为难她,哭着说她根本学不完。

    沈竹笑着刮了一下沈安歌的鼻子,道:“学的完的,你是我的妹妹,别给哥哥丢脸。”

    这句话很好使,沈安歌果然不哭了。

    沈安歌把那些都学会了,开始像沈竹一样掌家,但那个她那个意气风发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京城好像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沈安歌再次见到沈竹的时候,她的哥哥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求上进游手好闲的登徒浪子。

    她不想承认那是她哥哥,她始终不敢相信沈竹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她在京城十年,不少公子王孙都不喜欢她。没有哪家王孙会喜欢一个整天舞枪弄棒的女儿,但沈安歌还是撑着一根脊背说什么也不肯低头,她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自己变成她哥哥那样。

    当她得知东夷无将时,沈安歌请求去前线带兵。

    她可以,她练了十多年的武艺,熟读了百本的兵法。持过侯府的家,带过西北的兵,她有能力一战。

    但是她被彭泽拦下来了。

    她和彭泽的分歧第一次产生了分歧。

    “让我去,我可以。” 沈安歌穿着宫服对彭泽道,“东夷那场仗我可以打,你要相信我。”

    没想到彭泽厉声回道:“你一个姑娘家,上什么战场?”

    沈安歌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她喜欢彭泽是因为彭泽和他见到的那些公子王孙不一样,彭泽身上有她想要的那种年轻气盛的追求。

    彭泽也不像那些公侯世子家一样,嫌弃沈安歌年纪太大,书读的太多管不住,他欣赏沈安歌的能力。

    因此沈安歌一直以为彭泽是理解她的。

    “子润。” 沈安歌看着彭泽道,“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彭子润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歉道:“安歌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九公主已经答应去和亲了,只要她嫁过去,战争就平息了。”

    “她是公主!” 沈安歌回道,“她是金枝玉叶的天潢贵胄,怎么能受那种屈辱。”

    彭泽试图和沈安歌说理:“一个人重要还是天下人重要?”

    沈安歌反问:“那如果要嫁过去的人是我呢?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安歌……” 彭泽对沈安歌道,“谁都能,唯独你不能。”

    “你不仅是个女儿,你还是沈家的女儿。” 彭泽拿出挡在沈安歌面前最大的阻碍对沈安歌道,“调兵权在沈怀直手里,陛下不会再让沈家人统兵的。”

    这件事沈安歌反驳不了。

    他们这位如此有好胜心的皇帝多疑到宁可把自己的女儿送出去,也不肯派沈家统兵。

    能让沈安歌上战场的理由没有,但是阻碍她去的,随随便便就能找出许多。

    沈安歌看着和亲的队伍,又看了看自己院子里陈列的兵器和自己一手的老茧,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体会到沈竹当时的感受了。

    这些年的她所有的努力,满腔的抱负,都是枉然。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世间所有的痛苦放到一起,终归逃不出无能为力四个字。

    “安歌。”

    有人唤她的名字,沈安歌往门口跑去,发现李幼卿正穿着嫁衣站在她门口。

    公主出嫁,自然繁重华丽,十里红妆。

    李幼卿抬起手,展示般的给沈安歌看:“好看吗?”

    沈安歌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别光哭啊,轿子半路停可是违背礼法的,我为了给你看特意偷偷过来的。” 李幼卿放下手,笑着问沈安歌,“这回我有没有让你刮目相看一点?”

    “李幼卿你他妈是不是傻?” 那滴眼泪沈安歌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