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沅沅高兴得唇角的笑压都压不下来。

    刚才,晏辞最后离开的时候,明明在关心她。

    他关心她了,虽然是装作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但这是个巨大的进展!

    沅沅双手捂着脸,一路小跑着回自己的院子,晏辞在意她了。

    她大半日都还没吃饭,刚才看晏辞吃得香,自己也早就饿了。中途拐去了厨房,将小五的那坛子猫食给拐了回去,她不爱吃别的,就爱吃这些,也不在意和猫抢食掉不掉身份,好吃就行了!

    回了房,沅沅洗手吃饭,她特意拿了筷子来,练习着要怎么使,别别扭扭地,刚吃到第二块小鱼,听见门口有轻微的响动。

    沅沅吓了一跳,她一直对晏辞的府邸心有畏惧,听说这里以前死过不少人,心想着别不会真的闹鬼了吧?连穿书的离奇事都有,沅沅相信世上有鬼灵……及至听见那道轻轻的“喵呜”声,沅沅才松了一口气。

    她拎着裙摆飞跑过去开门,果然是小五,沅沅笑:“你是不是闻着味儿找进来的?!”

    小五又叫了声,轻快地跑进去,跃上桌子,在它的饭坛子里叼了只小虾吃。

    沅沅心虚,她勉强地辩嘴:“唔,你不能这么小气,我做的肉丸子都给了你了,现在不过吃你一点小鱼,你就不高兴了吗?咱们是朋友,朋友就要互相分享。”

    小五懒洋洋地趴着,金色眸子很不耐烦地瞟她一眼,似是嫌她话多。

    沅沅忍不住道:“别这么看我,和你那个主子一模一样,怪讨厌的!”

    她坐过去,和小五一起吃。

    从前听说人多吃饭香,现在虽然只是多了一只猫,沅沅还是感觉到了,她变得更活泛了些,也不管小五乐不乐意听,逮着它乱七八糟地瞎说一通。沅沅本不是个话多的人,可能是这段时间发生的变化太多,她心里藏着一堆的事,也藏着一堆无可诉说的情绪,硬生生将她憋成了个话多的人。

    过了两刻钟,那坛子小鱼小虾都被吃了个干净。他们两个品种使然,连个壳子都没剩下。

    沅沅心满意足地去洗漱好,换了雪色的新寝衣,躺在床上。

    小五跃过来趴在她的枕边,毛茸茸的屁股蹭着她的脸,沅沅哼哼了一声。

    累了一天,沅沅其实已经倦极了,好多次她以为她沾着枕头就能睡着的,但等着真的躺下了,她却越来越精神了。脑子里一直有个念头勾着她,提醒她好像忘了一点什么。

    沅沅忽然想起来,凤芝蘑菇!

    对了,那个据说是长在房梁上,能够治疗晏辞的咳疾的蘑菇。

    沅沅睡意顿消,她迅速地爬起来,重新将灯点上,眼光四处一瞟,看中了墙角的大木架子。她是水里的鱼,恐高,但想着那神奇的蘑菇,牙一咬,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坐在顶上往房梁处去看——

    果然的,有几簇像是小平菇一样的蘑菇长在上头,只是颈子稍微长了那么一点。

    沅沅心中一喜,虽然早听说了这种蘑菇很常见,但真的看见了,还是觉得轻松、惊喜。

    ……但问题是,她要怎么才能将它采下来呢?

    那根梁距地面约有三丈高,还不止。她半点武功都不会,根本跳不过去。

    沅沅的眼神看向窝在她床头睡大觉的小五,心中闪过一丝念头,听说猫可以跳得很高?

    但转瞬,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不行,不能让小五去冒险,太高了,把它摔伤了可怎么办。不因为它是晏辞的猫所以才不能受伤,只是沅沅舍不得用这样的理由去伤害……她总是想到过去被伤害的自己。

    今晚就算了吧,先睡觉,沅沅恋恋不舍地又看了那簇蘑菇一眼。等她明天再来想办法。

    若实在不行,就去找小七。

    沅沅不信世上有解决不了的困难,一定会有法子的。

    她吹了灯,再回去被子里,这次闭上眼睛,心里没有打搅她的事了。

    还算是愉快的一天,沅沅想。

    所以,晚安啦。

    她并不知道,黑夜里,她的名字已经成了另外两个人的心头大患,让人寝食难安。

    危险在慢慢地临近她了。

    ……

    叶府的书房中,已然三更,灯光仍旧亮着。

    桌上的热茶是新沏的,还在腾腾地冒着热气,桌案对面,晏嘉闻和叶正清相对而坐。

    叶正清的面色不知是急得,还是被茶水的热气给烤得,有些发红。

    相较之下,晏嘉闻的神色就淡了很多:“不行,叶大人,你说的那些法子,都不行。”

    他们要杀的人是沅沅。她知道得太多了,即便她承诺过会不告诉任何人,但若留下去,终究是个麻烦。

    晏嘉闻不能忍受任何拖累他夺位大业的麻烦。

    但现在,沅沅身在晏辞的府中。

    晏辞位高权重,不仅自己实力可怖,身边更是高手如云。晏七、肖楚也均是天下前五的人物,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手,千军万马中也能杀个七进七出。除此外,晏辞的麾下还有一支由他亲自选拔训练出来、独属他一人调令的玄衣暗卫。这支暗卫极为强大,甚至可以与守护皇宫的翊林卫正面相抗。

    是以晏辞的府邸如同铁桶一般,任由谁,都不可能擅自进去。

    叶正清提出的暗杀之策,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下毒呢?”叶正清问,“下毒总行了吧,神不知鬼不觉……”

    晏嘉闻瞟他一眼,叶正清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下去。

    在晏辞的眼皮子底下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比登天还难。

    须臾,叶正清又想到什么:“离间计!晏辞的多疑是出了名的,不如这样,我们派个人去,去找沅沅,给她一副药。就告诉她是补药,或者是什么别的药都成,诱使她给晏辞服下。不管晏辞会不会吃,他肯定能发现的,到时候他就会怀疑沅沅,然后……”

    “沅沅不是傻子。”晏嘉闻皱眉打断他,“她怎么会吃外人送过去的东西,还去拿给晏辞吃。”

    “……”叶正清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夜长梦多,到底怎么才行!”

    “我有一策,可以做到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晏嘉闻微微地笑了下,他伸手取了一张废纸,拈着纸送到了烛前,看着火光吞噬了纸张的边角,再一点点地将整张纸尽数蚕食。

    他看着叶正清:“就是看你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借给我用了。”

    叶正清盯着那张被烛火烧成灰烬的纸,恍然大悟,长长地“噢——”了一声。

    ……

    叶府的东南角有个地牢,里面关着的是犯了重错的叶府下人,或者些其他碍了叶正清的路的,却没法堂堂正正由大理寺收押的人。

    既然是监牢,自然充斥着股阴暗的味道,一进了这里,似乎灯都不如从前亮了。

    叶夫人很不爱来这个地方,叶正清非要她来的。

    由个小丫鬟搀扶着,叶夫人下了几十级石阶,又穿过一道幽暗的长廊,到了一处牢房前。里头的乱草堆上卧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看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叶夫人嫌恶地蹙了下眉,使眼色招呼小丫鬟上去叫人:“诶,醒醒,醒醒!我们家夫人来看你了,快醒醒!”

    过了会,里头的女人悠悠转醒,她掀开眼皮瞧见叶夫人,眼中一瞬的惶恐,立时坐起来:“您,您怎么又,又来了——”

    “绣娘,我来与你道歉的。”叶夫人很快变了脸色,先是冲她笑了下,又拾起绢帕,假装擦了两下泪。

    小丫鬟很识相地退了下去。

    绣娘,也就是叶沅沅的生母李绣娘,无措地看着面前哭泣的叶夫人,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她原本是个贫苦的农家女子,因着貌美,一次外出时被劫匪看上,被强行玷污了身子,生下了个女儿。娘家嫌她毁坏了名声,不肯收留她,将她赶出了家门。

    没有生计来源的李绣娘走投无路,正好遇上叶家的真千金叶婉然出生,就去叶府做了乳母。

    叶沅沅和叶婉然的出生日子,前后只差了七天。

    李秀娘想到自己悲苦的一生,她不舍得自己的女儿也过这样的日子,于是恶向胆生、铤而走险,在叶婉然出生后不久,将叶沅沅与她换掉了。叶夫人难产,一直在休养,小孩子长得也像,她没精力分辨,这一换就是十六年。

    是因为半月前叶沅沅的生日,李秀娘心中苦闷,喝多了酒,实在忍不住去找了叶沅沅吐露心声,被人意外听见。

    两人的身份才大白于天下。

    叶夫人气得大病了一场,将李绣娘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想要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是以李绣娘才这么怕她。

    “我不是来打你的,我是想开了,来放你出去。”叶夫人说着,向前走了几步,眼中泪光闪烁,“我本来确实是恨你得要死,直到今早上,想必你也听说了——沅沅死了。那虽不是我的亲生骨肉,毕竟养了十六年,我怎么能不心疼呢?这样心痛难受之时,我忽然就理解了你,你也只是个母亲罢了。”

    李绣娘的眼中也涌出泪来:“我,夫人——”

    “好了,别哭了,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叶夫人装成破涕为笑的样子,“其实啊,沅沅没死,她只是新婚夜被那个摄政王晏辞给掳走了去,做了个不受宠的侍妾!”

    说着,她又哭起来:“我可怜的沅沅啊,原本能做受尽荣宠的皇子妃的,现在却只能在那吃人不眨眼的魔头手下苟且求生……也不知她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

    她这一套一套的戏,李绣娘本就不是什么聪明的人,被叶夫人耍得团团转,也是先喜后忧,急迫道:“这,这可怎么办啊?沅沅那样娇气,那样的苦日子她怎么受得了?”

    “所以呢,我将你放出来。”叶夫人道,“你给她送些东西去。”

    “我去?”李绣娘不敢相信。

    “对,你去。沅沅恨我们,我们送东西去,她不会要的。”叶夫人道,“你毕竟是她的亲母,她会顾忌你的情分的,你去最合适。她的小日子就要到了,以前她总有肚子疼的习惯,爱用暖手炉子。这次走得急,也没带去一个,我备好了,你送去。”

    李绣娘又惊又喜,她信以为真了,连忙跪下去磕头,千恩万谢:“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好了。”叶夫人微笑道,“你可要记得,尽快送去。”:,,.